如果说埃莱娜·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是女性之间如藤蔓般暗暗角力、互相攀援,那么这部电影就是以一边倒的姿态,全方位地展示了女性之间的守望互助,即使这种心灵的滋养,是以不在场的方式完成。

Euridice一直在妥协:作为主角的婚礼庆典,焦虑地躲进厕所;面对像打桩机一样,永不停歇的丈夫,小口央求:“不要在钢琴上”;将要参加面试,却怀孕,产检的男医生甚至没有获得妻子的同意,直接将这个消息提前告诉丈夫;丈夫自以为她的肚子形状较尖,所以房间的墙壁要刷成蓝色。好不容易甩掉家庭的负累,完满地通过面试,被音乐学院录取,丈夫知道后勃然大怒,质问“你是要我在头上裹上面巾,装鹅妈妈吗?”爸爸在一旁冷静地帮腔,“你的丈夫肯定是对的”;把晚年丧妻的父亲接入家中,准备圣诞晚餐,换来的是父亲永远的隐瞒。

产检的男医生、父亲与丈夫站在同一个战壕中,缝缝补补破损的父权屏障,母亲被吸纳其中,成为附庸,一起隐瞒她苦苦寻找的真相。所以她崩溃了,没有裂缝承载真实,因为在幻想中提供勇敢源泉的姐姐,“已经先逝世了”。失去自主性的她只需要坐在诊疗室内,接受睡眠疗法和一些药物,创伤就会被抚平,就能回归成为乖乖的子宫。身边的玩伴Eliza,是外表随意嬉皮、内里缺少生育能力,并为此抱憾,告诫Euridice,堕胎是上帝所不允许的犯罪,这般严格的修女,每个环绕的女人,都是男性社会的卫士,以规训守卫着逐渐斑驳的城池。于她而言,没有出小差的机会。

Guida走出了另一条路,挂着一半金色耳坠,着绿色裙子,勇敢地与水手私奔,怀孕时归家,被父亲言语侮辱,下决心再也不回去。刚生下孩子,上面涌现乳汁,下面全是血,就敢于把缝合的伤口收一收,去酒吧调情。

她是幸运的,遇见了Filo,告诫她,“收起自怜,感激工作”“我已经厌倦为其他人提供快乐,只想独乐”“谁需要男人来提供快乐时光?买瓶须后水,喷洒在整个屋子内。”因此即使焊接工作把手搅得全是伤口,她仍在坚持工作。Filo想得周到,离世时留下房产,成为Guida和儿子小小的庇护所。她在日记里,面向Euridice,从不抱怨,只传递深深的思念与无尽的祝福,溢满情浓地说,想象和你见面的那一天,是我前进时唯一的动力。Filo问过尖锐的问题,如果她真的是钢琴家,为什么她不来找你?Guida没有回答。

Euridice也没有给予Guida孙辈对是否是钢琴家否定的回答,“我曾经是”,就保留那个美好的幻想,在小船上悠悠滑入梦中。

在我生命中,也有这样一位不存在的朋友,小时候一起玩耍,被猪追得惊慌失措、堂前屋后的跑,和她一起紧张地看着爷爷把蜜蜂放出来,因为穿着裙子,被蜜蜂叮了一口,“呜呜”直哭,奶奶炖得鸡汤太好喝,一口气吃五碗,在半山腰边走边吐,因为觉得她学《新概念英语》好厉害,回去立刻 跟妈妈说,也要学这个。

逐渐长大,求学繁忙,回村庄的时间变少,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中考前休学,压力太大。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村庄,她画着浓重的眼影,穿着绿色的吊带裙,搀着她奶奶,邀我去她家玩,我有些害羞地拒绝。自此再无消息。

某一日读大学回家,妈妈冷不丁地跟我说,“XX再也不能来取书了”,内心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急忙追问,“她在半个月前从五楼跳下来自杀了。”心里咯噔一声,那么爱美的她却选了这样的结局,当时早就过了追悼的仪式,内心却一次次止不住幻想,如果她现在还在,大家一个节奏,应该已经读了大学、开始找工作、找对象,然后慢慢结婚生子。会在工作办事,车子开进灰色狭窄的隧道时,想到她,在她去世之后翻看社交平台,她胡言乱语的话,恐怕早已有了征兆。

当工作日复一日疲劳地重复时,也会想着,再撑一下,帮她再多看看这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