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盡柑來遇見你》(以下簡稱《苦盡柑來》),诠釋了什麼叫做“真正的愛,是常覺虧欠”。
愛純和寬植結婚後生了三個孩子(金明 銀明 銅明),小兒子銅明在台風天不幸去世,但相愛的親人間,都是在責怪自己,媽媽愛純詢問銀明(二兒子)是否氣她沒有帶回弟弟,銀明說是氣自己沒有留下來看着弟弟,金明(大女兒)說是因為自己台風天還跑去騎車,媽媽說是因為孩子們小時候就叫他們去防潑堤等捕魚的爸爸歸來,才讓銅明不幸在防潑堤喪生。“我們的銅明,是因為我才會喪命,都是我不好。”

擁有鋼鐵般的心的爸爸,忍着苦痛安慰所有人,但在内心,他覺得是因為自己不應該去築擋土牆,應該回到家人身邊,還将這份自我責怪隐藏了三十年。“我不應該去築擋土牆”“我應該待在家”他就是那樣說的。
這部繼《請回答1988》之後,韓劇的“新标杆”,豆瓣、IMDb評分雙雙9.4。
被很多人稱為韓版《父母愛情》。“王炸組合”的制作班底,導演金元錫,拍出過《我的大叔》《信号》《未生》等9分+神作的導演;編劇林尚春,一位極其低調,像作家費蘭特一樣隻希望作品被注意到的編劇,寫出過《山茶花開時》《三流之路》等作品;主演IU、樸寶劍、文素利、樸海俊。
單看劇名可能會以為它是一部“純愛高甜劇”,但原劇名是濟州島方言“辛苦了”的意思。英文劇名“When Life Gives You Tangerines”,化自一句經典的英文俗語,“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s, make lemonade”,簡明譯為,“将生活的苦澀,釀成甘甜”。
劇集的主線,是由三代女性串聯起的人生故事。
第一代 外婆全光禮

性格風風火火,綽号“河豚”,即渾身長刺、還有毒的光禮,如果有人敢欺負她女兒,她掄起兩串黃魚就是砸。
看到“得”不配位的第一名的“金色豪華框”就是罵,并轉頭就給女兒的詩框上金框。
丈夫早逝,改嫁遇到“吸血老公”,家裡的生計全靠她拼命做“海女”,徒手潛入海底撈海貨,獨撐。
她知道做海女的艱辛,說“做牛做馬都好過做海女,絕不會讓女兒下海”。
1960年代,濟州島有23000+名海女,占當時島上漁業從業人員的80%;也占當時15歲以上女性人口總數的21%。
但就是這樣,從不低人一頭的她,為了女兒的前途,也會卑躬屈膝地讨好老師。會被女兒的詩感動得痛哭流涕,會為了以後能戴上女兒送的珍珠項鍊,開始惜命戒煙。
她對女兒的愛,明明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卻依然滿覺虧欠。辛勞一生,在29歲時就确診肺癌,臨走前比起惜命,她更放不下的是女兒愛純。
光禮的一生,注定是悲壯的。她的苦難,是1960年代幾萬名濟州海女的縮影:潛水病、家暴、被歧視 “克夫”,諸如此類。她雖不懂用“女性主義”的概念去反抗,卻用行動诠釋了什麼是母愛的最高形态,她對愛純的“托舉”,除了庇護,更是賦予女兒反抗的勇氣。
臨終前,她為愛純染指甲、烤鮑魚,一遍遍叮囑:“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裡。”這句遺言,也幻化成了愛純一生的精神火種。
第二代 媽媽吳愛純
愛純,是符合時代限定(生于1950年代),但又不甘局囿于家庭的女性形象。
她不是超越曆史的先鋒主體,卻已盡力在她的人生裡,用 “小碎步反抗” ,打破宿命。和寬植私奔,卻隻有作為女性的她被開除,隻拿到了初中文憑,連進廠當焊工都沒份,被迫當家庭主婦,但她從未放棄學習、寫詩、競選會長,她有過很多的“不完美抗争”。無奈,囿于時代限制,像《還有明天》裡的女主一樣,拼盡全力隻換來一點點的“權力”的“投票機會”。
年輕時,害羞不敢叫賣白菜的愛純,多年之後開始在菜市場讨價還價,被女兒說“歐巴桑”,她說:“随着時間過去,我才真正了解,有些事對自尊心的打擊更大。像全家擠在隻有一個房間的屋子睡覺,一整晚聽到大家肚子餓得咕噜咕噜叫,又要假裝沒聽到,真的好慚愧。我當時什麼都不懂,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事都讓我覺得羞愧又可悲,好幾次我都不想活了。”
誰都不是生來就會做父母,但即使這麼難,他們還是挺過來了。對于小兒子銅明的離去,她和丈夫寬植之間,默契得再沒提起,直到她再次挽救女兒性命,媽媽無法休止的“操心”與無法彌補的“心碎”,開始交織在一起。
金明:“媽這一輩子,因為陰差陽錯承受巨大的傷痛,所以才會更放不下心,她相信隻要不停擔心,就能避免陰差陽錯造成的不幸。”
愛純身上充滿雙重虧欠感,作為母親,她因小兒子的溺亡自責“銅明是因我而死”;作為女兒,她始終遺憾“沒能對母親說聲謝謝”。
這種“永遠不夠好”的焦慮,正是東亞母親最真實的寫照。
當愛純第一次看到女兒初戀的父母開始在飯桌上使喚她時,她的眼裡寫滿了心疼,她的第一反應是“當初就不該給她看到不好的一面,所以我的女兒,才會有樣學樣”。
當初她因為家裡貧窮,被迫隻能當副班長,寫了最棒的詩,也隻能當第二名時,媽媽光禮告訴她“愛純,可憐的是我,不是你,不要退縮,盡情享受人生”。
如今,她接過為女兒撐腰的接棒,告訴男方父母:“是我沒有教她,她是我們的掌上明珠,我們非常疼她,所以我選擇不教她”。
當金明選擇不與初戀結婚後,她也給足了女兒底氣,“金明,你沒有做錯什麼,你運氣好,才沒有踩到那一堆垃圾”。
爸爸寬植也是無條件支持妻女,他可能是道東裡第一個跟他太太同一桌吃飯的丈夫,在上世紀70年代,這樣的方式無異于“發動一場革命”;他總是家裡最早出海捕魚的人,他說如果他少睡一點,家人是否就能多睡一點……
和女兒出海那天,寬植說:“媽跟我就像永遠在你身邊的一艘船,什麼時候餓了,想都不用多想,就回家吧。你隻會做對的事,所以你人生的路會走得很好。如果你生在一個更有錢有勢的家庭,他們什麼事情都會幫你打點得很好,也不會讓你受委屈。”“說真的,就算你不結婚,也無所謂。”
愛的本質,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共鳴。從哲學角度看,虧欠感可能源于人類存在的根本局限:我們無法完全理解或滿足另一個人的需求。愛讓我們渴望與對方“合一”,但個體的獨立性又注定這種渴望無法徹底實現。這種矛盾,催生出永恒的遺憾感。
失去愛的人之後,自我的内心譴責會有完全消散的一天嗎?
奶奶失去兒子後,内心的痛感一直無法消散,她對同樣失去了兒子的愛純說“我感同身受”。
這幾個字,讓愛純哭倒在奶奶懷裡。很久很久沒有釋放情緒的愛純,哭了很久很久。
第三代 女兒金明

金明聰明、有能力,考上首爾大學,交往了同一所大學的男友。因階級、性别問題,被男友媽媽貶低時,她開始反抗,“我跟英凡一樣有能力,我也是家裡的老大,我想用自己的錢養家糊口,還有,我是覺得很空虛,所以光是找份工作對我來說還不夠,我還有很多打算,想當經理、主管,甚至首席執行官,這沒什麼好丢臉的吧?”
她有足夠的底氣與選擇權,去讓她說出:“伯母,我之所以忍受你到現在,不是因為我覺得配不上你兒子,是因為我知道你讓英凡多難堪。你知道那顆大石頭現在在哪裡嗎?在你兒子的心裡。你把那顆大石頭放在他心裡。你把你兒子的人生當成自己的。”
金明的蛻變,揭示的,是代際托舉的本質:自由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代代累積的微小突破。
由三代女性串聯起的人生故事,對“女性力量”,也有了新定義:
1. 托舉不是犧牲,而是共謀:光禮、愛純、金明三代人,從未孤立抗争。海女們會互相接濟、房東婆婆偷偷添米、繼母暗中支付房租……這些女性間的默契,共同構成了對抗不公平制度的聯盟。
2. 覺醒無需口号,行動就是答案:光禮告訴愛純,怎麼樣都不要當海女,你要勇敢“逃離”;愛純直接掀了桌子,阻止了試圖讓金明當海女的“儀式”;
愛純說:“如果她連三輪車都不會騎,她這輩子就隻能在廚房當煮飯婆,我希望她要什麼有什麼,我希望她想做什麼就去做,每一件她想做的事都能去做,我不要她擺碗筷伺候别人,我要她不高興就能把餐桌翻了。”
金明面對對方家人的阻攔,也可以喊出“我不是非結婚不可,也不是非你不可!”
3. 自由是代際接力的火炬:
❶ 第一代:用 “生存” 托舉 “教育”;
❷ 第二代:用 “枷鎖” 托舉 “自由”;
❸ 第三代:用 “覺醒” 托舉 “未來”。
外婆潛入海底,媽媽在地上拼命奔跑,金明才能“飛”上高空,飛向夢想。
金明:“我吸收她們的夢想展翅,像呵護種子一樣呵護我媽的夢想,媽把夢想托付給我,媽把夢想托付給我,一個沉重又熾熱的夢想,終于,夢想發出鼓動翅膀的聲音。”
她們間的代際托舉,不是 “犧牲感動”,而是 “命運共同體”。有了三代女性的托舉,才在半個世紀韓女的性别困境與突圍中,串起了一個能為自己發聲、能追逐夢想的新時代女性。
光禮(1930年代生)不是純悲情女主,愛純(1950年代生)也不是超越曆史的先鋒主體,金明(1970年代生)更不是爽文女主,但她們都在特定時代下,盡力發揮了她們生命的最亮弧光。
《苦盡柑來》也沒将鏡頭對準燈塔式人物,而是讓每個人都能在不同的時代回響中看見壯烈的助跑,看見被磨平棱角的助推,看見“不完美”的對抗,看見微小又有力的暗湧,看見還有明天的明天。
在現實生活中,也許很多話,我們父母、我們自己,都不能如此完整确切地說出來,很多行為,我們很難表現得如此有張力,好在,《苦盡柑來》幫我們展現了。
好的劇,在傳遞溫情的同時,也是在傳遞正确恒久的價值觀,無論是如何做父母,還是如何做愛人,更是,如何傳遞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