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結論:非常推薦,很有可能是一月内地院線新片的最佳,但遠遠沒有達到“神作”的水平。它隻是做好了一部動作片的本分——提供類型滿足。隻要你不排斥動作片這麼一種類型,電影就絕對能夠給你非常滿足的觀影體驗。劇情展開很正常,動作戲量大管飽,對于一部B級動作片來說已經足夠。及格水平,給四顆星以示鼓勵。下面我将從優缺點兩個方面聊。
本片最大的優點,就是沒有(動作片類型語境下)明顯的——起碼是一眼能看出來的——缺點。劇情總結起來非常簡單,破案過程基本遵循抓到下線找上線,導演無意去整各種各樣的花活兒,簡化劇情複雜度,專心緻志拍動作戲。這個思路,讓電影的上限就那樣,但如果動作戲質量不差,那麼電影的下限也不會低。
《東北警察故事3》最明顯的優點,也正是其動作質量非常過硬。每一場都能玩出不一樣的花樣。動作片(尤其是好萊塢的動作片)的類型刺激,大多數都是試圖營造一種“拼盤式”觀感:在單部電影裡,在同一種風格體系下,各種花樣輪番伺候,槍戰、肉搏、飙車、爆破、步逐、文戲武拍——隻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拍不出。卡梅隆就可以代表這種心态的創作者,整活整到《阿凡達3》已經有點力竭了,給人一種人到一定歲數硬不起來的感覺,設計的精巧程度和成片效果甚至不如《水之道》。而《東北警察故事3》呈現出一種難能可貴的匠人精神。專一于短兵相接、拳拳到肉,但單獨拿出每一場動作戲來看,設計上又有一些小巧思,觀賞性極佳,實屬不易。我相信在肉搏戲白刃戰的細節方面,有很多人比我講得更好,比我拆解得更細,我就不講太多了。
下面我來講一下遺憾吧。以下部分涉及劇透,還沒看過電影的小夥伴們請謹慎選擇閱讀。我還想另外補充一句,我在寫缺點的時候篇幅肯定會比優點部分長得多,内容詳細得多,但這并不代表我否定電影的價值,更不代表我打四星是在進行某種嘲諷。如果你認為在同一篇影評裡面隻能讨論優點或缺點二者之一(令我驚訝的是,這樣的拟人生物并不是極少數),或者你聽不得這電影一點不好,請你立刻退出這個頁面。還是那句話,大家都不容易,誰也沒必要在互聯網上給彼此找不愉快。
從李紅旗在廢棄屋裡和秦葉蓉(黃米依飾演)和她丈夫的遭遇戰開始,電影的笑點數量驟然減少,“打怪”難度陡然上升,氛圍瞬間緊張。結合一下購票平台的大字報,就是前半段負責“嘎嘎好笑”,後半段負責“嗷嗷能打”,感覺像是買了一張電影票看了兩部電影。本以為看的是成龍式“警察故事”,怎麼沒人告訴我突然換台到“突襲”了?
這絕非小事。風格的斷裂往往是揭示潛在意義的指标,就像地層斷裂是地質學家弄清先前地殼運動造成現存地層構造的關鍵點。觀衆很難不注意到,随着這一場1V2動作戲出現的有兩個劇作特點:内容邏輯的崩塌和人物塑造的登場。在故事邏輯上,要“實現”這一場戲,電影世界裡需要出現如下幾個不太符合邏輯的“巧合”:①警方明知道那裡可能是罪犯窩點,但隻派幾個人去搜查;②罪犯明知道這裡是一處關鍵的中轉站,但隻有兩個人看着;③李紅旗和其他兩個人打起來,但周圍的人聽到聲音也不趕過去支援;④當時同去的警察孫彪在現場被拍暈之後手上還有一支槍,但沒有人想到要去撿。在人物塑造上,秦葉蓉的戲份在這場戲之後突然上升,成為電影後續不可或缺的配角;導演還為她設計了豐富的背景故事,通過“受害者/加害者”以及“罪犯/守護者”的維度增添立體感。
很遺憾,電影的人物刻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在結尾漁島上,秦葉蓉逼着小女孩用槍指着李紅旗。但再往前想一步,我們能發現一些不太合理的地方:如果秦葉蓉想要除掉李紅旗,她大可以一槍崩掉他;如果秦葉蓉想要逃跑,她大可以挾持小女孩作為人質。導演想要在這裡也許是想要表現犯罪就像遺傳基因一樣代際傳承,但這一來與先前鋪墊的“莞莞類卿”的情愫相沖突,二來與人物當前最緊迫的需要相沖突。這一段好像是電影演到結尾,導演需要實現某種預制的結局而硬生生攢出來的。
這并不是電影後半段唯一的邏輯bug。事實上,電影後半段就是由bug運行起來的。搗毀犯罪分子重要窩點本應該引起高層注意,發動(或調配)更多警力偵破此案,但從影片呈現來看偵破此案的警力并沒有顯著增加(電影必須這麼拍,不然就沒有後面那些刺激場面了)。秦葉蓉常年從事不法産業,本應警惕性極高,但李紅旗的嶽母王秀琴(林曉傑飾演)在車後面跟蹤了那麼長時間秦卻毫無察覺。結尾的漁島大戰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地基的空中樓閣。除了前文提到的秦葉蓉的迷惑操作,李紅旗在登島之前沒有叫支援,選擇孤身作戰,就讓人很費解,他怎麼知道自己一定打得過,萬一對方有槍呢,萬一對方可以想辦法拖住他然後逃跑呢?李紅旗這麼做真的能實現營救的目的嗎?在這一段對決裡,正反雙方除了以一種打擂台的方式擊倒對方,再也沒有其他訴求,反派們也真是配合,就順着李的心意跟他打。賣魚佬這麼多年經營的産業,看到李紅旗就不管不顧了,甚至都不去想如何保全或者跑路。最後兩個人在地上MMA的時候,賣魚佬都被玻璃碴子紮成刺猬了,李紅旗的裸絞是怎麼拿背的?能使得上勁嗎?有影評博主說這一段的“對決邏輯”看得很爽,而在我看來,這裡的擂台感否定了正反雙方更合理、更基本的訴求,犧牲對決的合理性,是毫無疑問的缺點。
經常看動作片的朋友會發現,在很多電影——尤其是好萊塢動作片——的設定裡,主角孤立無援,必須依靠自己;而在《東北警察故事3》裡情況完全不同,恰恰相反,主角在很多情境下沒必要隻身犯險,尤其是後半段,協同作戰或呼叫支援絲毫不會影響行動速度,反而能顯著增加成功營救的幾率。李紅旗在電影後半段一意孤行,無疑是不像人民警察之做派的,是與其“基礎設定”截然相反的。事實上,他好像非常清楚自己是某部動作電影裡的“英雄”。導演自然無意營造此種程度的自反,不然本片會直接搖身一變成為類似《野蠻人入侵》的元電影。如前文所述,本片前後風格迥異。兩種風格屬于兩種故事,前半段無疑是緻敬成龍的動作喜劇,後面一半就是套用《殺破狼·貪狼》的故事大綱複刻《突襲》《導火線》裡的動作名場面。如果你看過足夠多的港風或印尼風動作片,在看《東北警察故事3》的時候很難不會有“這集我看過”的感慨。
在我看來,這就是導演在利用這個故事完成屬于自己的動作片“聖地巡禮”。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看到的不是李紅旗“嗷嗷能打”,李紅旗隻是一個容器,裡面裝着的是過去動作片英靈殿的靈魂。這部電影裡充滿了緻敬,充滿了對往日動作片榮光的懷念。就像每一個“遊街示衆”式文獻綜述犯下的錯誤,作者忘記寫前人的貢獻如何啟發自己。動作片如果要有明天,就不能總是望着昨天,也許我們可以期待,在不遠的未來,我們能在大銀幕上見證一個獨屬于東北警察李紅旗的名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