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的個人打分與本篇影評無關)

譯文首發:公衆号“遠洋孤島”

原文出自:《電影手冊》特刊2:大衛·林奇

原文作者:Serge Grün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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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如下:

這部備受争議的1990年金棕榈獎作品,在林奇的創作中呈現為一種沒有實質沖突的公路片:一對仿佛永遠年輕的情侶必須逃離一個複仇心切的母親。從一個小細節(母女倆在表達快感時有着相同的手勢)可以注意到,女兒未來很可能會步她母親的後塵。至于賽勒這個永遠的失敗者,他曾目睹了“原始場景”(露拉父親的謀殺)卻始終沒有勇氣向他忠貞不渝的未婚妻坦白:所謂“東方邪惡女巫”正是她的母親。因此,影片的氛圍就像在美國青少年亞文化中展開的一則童話(賽勒将在結尾見到好女巫)——《綠野仙蹤》、搖滾樂、迷信與暴力。然而,這則寓言中的惡龍可能化身成一個心理變态的越戰老兵或職業殺手,影片被令人作嘔或怪誕的影像、一系列浮誇的特寫鏡頭和反複出現的畫面(通常圍繞火焰展開)所加速,簡而言之,林奇通過他那整一套令人不安的手法,仿佛在告訴我們:“劇情不重要,解讀線索如此明顯,你這個自诩有文化的觀衆,大可以忽略它們!”

林奇确實是擅長張力的導演。可以說,《我心狂野》以純粹的感官沖擊(尤其是聽覺上的)來直擊觀衆的身體,而且常常是呈現那些電影本身難以表現的感覺:我們會記得那攤周圍飛舞蒼蠅的嘔吐物;那種腐爛的氣味,正是導演樂于挑戰的。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那攤嘔吐物最終也将成為一個與其他角色平起平坐的“角色”。在另一個幾乎令人難以忍受的場景中——強尼·費拉加特的謀殺——行刑者對可憐的哈利·戴恩·斯坦通說:“我知道你現在怕得要命!”(字面意思“我能聞到你的屎!”)。這種源于行刑者對将死之人恐懼的薩德式快感,超越了單純的粗俗語調。正是那種恐怖與野蠻的感覺侵襲着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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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的林奇式主題:家庭。然而,林奇并未落入那些讓傳統美國電影大獲成功的弗洛伊德式陳詞濫調,而是作為怪誕理論家,不斷挖掘家庭與生育中潛藏的恐怖。露拉堕胎場景——一個閃回——的震撼力打破了所有“既定”血腥電影的技法。劇情線索如此薄弱,以至于正是賦予電影氛圍的,是那些偏離正題的旁枝末節、看似無關緊要的奢侈細節,以及(僞費裡尼式)的人物群像。林奇的藝術完全在于那些與劇情無關的部分;更确切地說,他似乎樂于将所有的故事線索擱置【suspens】。主角(如露拉的母親瑪麗葉塔)甚至突兀地消失了。影片還被反複出現的場景(如賽勒在監獄中的片段)所打斷,這些場景表現出一種“停滞【surplace】”——一種違背美國電影傳統的叙事上的靜止。比如,怎能不注意到汽車場景是在沒有鏡頭運動的情況下拍攝的?這一切奇迹般地都成功保留了其神秘感。大衛·林奇是一位音樂錄像帶時代的導演。但他的野心在于創造自己的宇宙,每部電影都是通往這個宇宙的一扇大門。他對自己故事的蔑視(但希區柯克也曾對《驚魂記》表達過類似的蔑視)甚至對角色的蔑視(我們可以将賽勒和露拉視作兩個長不大的愚蠢少年),制造出一種不适感。熟悉當代藝術極端形式(身體藝術、行為藝術等)的人,或許會從中辨認出他那種扭曲而冷酷的諷刺。林奇與“人文主義”批評之間的誤解就在于此。《橡皮頭》的導演并不奉行第七藝術的傳統。這無疑令那些拒絕将電影視為面向大衆的“流行文化”樣本的觀衆倍感欣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