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的個人打分與本篇影評無關)
譯文首發:公衆号“遠洋孤島”
原文出自:《電影手冊》437期-1990年11月刊①
原文标題:露拉的時代【Les années Lula】
原文作者:Serge Toubiana
譯文如下:
我在戛納電影節觀看大衛·林奇新片《我心狂野》時,帶着憤怒甚至近乎厭惡的情緒離場。四個月後,我對自己産生了懷疑,意識到那種負面沖動部分源自當時觀看電影的環境(長時間的電影節讓人疲憊、感官逐漸麻木),我決定再看一遍,以弄清自己的真實感受。
即使第二次觀看,我仍然感到暈頭轉向。正是如此,我們無法抗拒導演有意精心編排、無休止的強烈感官轟炸。這與斯科塞斯的風格不同,在《好家夥》中,場面調度帶有某種令人陶醉、興奮甚至有時讓觀衆感到疲憊的特質,因為觀衆總是難以跟上不斷運動的鏡頭所賦予的節奏。而林奇則采用一種強調效果的場面調度,仿佛在鏡子前自我觀賞。因此,觀衆會感到一種奇怪而又乏味的體驗,仿佛電影在公然展示自己,或是陶醉于自身的精湛技藝。細究起來,林奇在《我心狂野》中追求的是對極緻感官刺激的美學追求。無論是通過對音效和特寫鏡頭的運用,還是通過基于極端情感的演員指導。這些元素被巧妙地結合在一起,賦予這部電影一種獨特但同時令人惱火的特性。
可以預見,《我心狂野》将開啟美國電影的新時代。林奇實際上重新定義了公路片,但這是一部靜止的公路片:角色們在原地踏步。在恐懼的驅使下,他們本該長途跋涉,逃離貪婪如猛獸般的母親形象(這個隐喻不止一次被反複強調)。但運動不過是表象。因為林奇在他作為現代主義畫家的畫面追求、對廣闊而靜态的精心構圖的追求和他對荒誕公路片概念之間不斷搖擺,這使他采用了一種虛假節奏和虛假冒險的劇情。《我心狂野》遊走于兩種風格的交界處,一邊是沉思且高度精緻的藝術,另一邊是對充滿暴力、能将觀衆牢牢釘在座位上的動作電影的強烈追求。林奇這部電影正是建立在這種藝術妥協之上。這也讓作為藝術家的他,被困在了一個死胡同。
有趣的是,林奇借用了歐洲視角下的美國普通神話(這與紐約文化或加州文化都相去甚遠)。電影穿越了卡羅來納州和得克薩斯州,但這對情侶的旅程首先是一場精神之旅。《我心狂野》就像是“我們”的《德州巴黎》更加激烈、更具毀滅性的翻版。
通過這種奇特的回溯借鑒,在我們看來,林奇呈現的美國似乎受到賽爾喬·萊昂内(場景的延長、情境的拉伸以及演員的“口香糖式表演”——仿佛嚼着口香糖而放慢了台詞速度)和維姆·文德斯(色彩的運用、音樂的“漫步”以及白人的藍調)的啟發,甚至像是他們作品的延續。這兩位歐洲導演都着迷于美國的神話。另一位參考對象就是尼古拉斯·雷:基于反抗父母的浪漫情感,這種反抗被推向某種邪典的地位。
林奇并沒有拍攝旅途,也沒有拍攝生活(隻是純粹的幻覺),他将角色所經曆的境遇定格為一系列循環往複的場面。如果能跳脫出某些場景的暴力(一種歌劇式的、美學的暴力:最糟糕的那種)以及那些令觀衆眼花缭亂的音效或視效,仔細觀看這部電影便會發現,實際上其結構、叙事和劇作都非常傳統。在這方面沒有任何創新,隻是低水平飛行,甚至不及最好萊塢化的美國電影偶爾“敢于”嘗試的東西。換句話說,盡管林奇擁有作者導演的光環,卻幾乎不冒任何風險,他的探索很少超越由轟鳴的音效和超現實主義影像所界定的疆域。而兩位年輕戀人的性愛場面被故意處理得含糊不清,則充分說明了創作者在電影【cinématographique】上所缺乏的勇氣。
但我們或許又一次顯得過于苛刻,低估了一位畢竟在戛納獲得金棕榈獎的導演的才華。林奇的目标其實是“完整電影”【cinéma total②】:情感與色彩、節奏與場面調度,所有這些都服務于吞噬角色的瘋狂之愛。每隔三四年,就會有一部電影打出“完整電影”的旗号,給觀衆帶來一種探索未知、墜入眩暈空間的開放感,盡管實際上隻需稍加留意就會發現,我們仍處于一個熟悉且精心規劃的領域。這一次是《我心狂野》,就像之前那些常被遺忘的電影一樣。
因此,《我心狂野》或許有望在觀衆中大獲成功(這對電影來說當然是好事!),甚至符合他們的口味。通過這位自命不凡的導演-藝術家的視角,展現兩個無辜者遭到魔鬼(在這裡,是一個荒誕而誇張的女魔鬼:露拉堕落的母親)的控制,這确實已成為當今提升電影【cinématographique】額外價值的關鍵因素。去看《我心狂野》,就意味着自然站在電影好的這邊——當然,作者電影這邊——,這種電影已經告别了昔日的類型,并奢侈地對其加以嘲諷。角色的天真(在尼古拉斯·雷電影中尤為珍貴的元素)在這裡卻淪為愚蠢——看看賽勒是如何被威廉·達福飾演的毫不留情的魔鬼形象而拖入一場荒誕的搶劫案中;至于觀衆的好奇心,在這裡隻剩下同情。總得有人來照顧這兩個被遺棄的天使。
有且僅有一場戲值得一看(但它在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電影中,隻持續了不到十分鐘),那就是夜間車禍的場景。在這段場景中,觀衆感受到了噩夢的降臨,場面調度令人驚訝,另一個世界被完整呈現出來,塞勒和露拉人物的目光觸及了可怕與恐懼——這是林奇在影片其餘部分用他那誇張手法和浮誇美學試圖傳達的一切。
【FIN】
注:
①譯者注:《電影手冊》主編Marcos Uzal在《緻敬大衛·林奇》一文中提到:當時對《我心狂野》(1990年)的評價褒貶不一……《藍絲絨》和《我心狂野》在當時迅速被簡單地以80年代新黑色電影及其暴力元素的标準進行評判。因此《電影手冊》林奇特刊中也重新撰寫有《我心狂野》影評(其中《緻敬大衛·林奇》原文:www.cahiersducinema.com/festivals/david-lynch-hommage/)
②譯者注:“完整電影”的概念,可參考安德烈·巴贊《電影是什麼?》中“完整電影的神話”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