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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今年的奧斯卡金像獎公布了提名,在衆多“大聲量”、受關注的影片中,一部低調的電影卻悄悄囊括了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等六項大獎的提名:《困在時間裡的父親》。
阿爾茲海默症患者題材的影視作品,此前并不少見:比如日本的《漫長的告别》、《我家的故事》,國内的《我隻認識你》,英國的《伊麗莎白不見了》、法國的《愛》等等,都聚焦于老年患者的認知障礙與治療困境,以及家族親人之間的關系。
《困在時間裡的父親》和它們是相同的題材,但在類型創想上卻全然不同。影片不再從“親人觀察患者”的視角展開,而是直接從這個患症的父親的主視角出發,讓觀衆“親身體驗”他的視聽感受與心路曆程。

阿爾茲海默症,常是發生在老年的中樞神經退行性病變。記憶障礙、失語、失認、行為障礙乃至人格改變,都有可能成為患者的外在表現。病患即便在一個空間中生活,也會産生不同的時空感受。疏為平常的家庭空間,對他們而言都有可能變得“動蕩不安”。電影由此創意生發,錯亂的時間線、交疊的人物和時空,不斷混淆着觀衆對于情節的認知。
由安東尼·霍普金斯飾演的父親安東尼,是個高度獨立的老年男人,他獨自生活在自己位于倫敦的公寓中。然而随着女兒安妮的到來,這位父親和她展開了對一塊手表和是否需要看護而展開的争吵。安妮隻能繼續找下個看護,因為據她所說,她愛上了一個法國男人,必須搬到法國生活。

這個開頭看似平平無奇,卻已是全片最容易理解的部分。接着,安東尼需要面對一個自稱是安妮丈夫的女婿,但他看上去卻是個不懷好意的陌生人。而自稱是女兒的安妮,面貌則換成了另一個女人。她聲稱父親正寄宿在自己家裡,而自己早已離婚。在父親身邊,公寓的擺設和裝修一直在變化流動,從未停息。
誰是真正的女兒?自己究竟身在何處?第一人稱的主觀視角下,安東尼發現自己的生活“細思極恐”。記憶、感受與經驗,無法聚合成清晰、線性的叙事整體,我們隻能跟着這位父親一起,在動蕩不安中繼續着他的生活。
相信大多數觀衆,起初很難産生代入感。但在意識到這一點,并對片中的諸多細節産生豁然開朗的聯系後,就能感到影片的高妙之處。

正如導演佛羅萊恩·澤勒,同時也是故事最初的編寫者,在采訪中提到:“我不希望讓觀衆舒适地看完本片,而是要讓他們對安東尼這個角色産生共情。”
如果有一天,你的親人全都成了陌生人,他們口中的故事你全然不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家到底是不是家,周圍的環境不斷地變化,每天都會因往事而做噩夢……這樣的感受,讓人置身于時刻緊張的世界中。常人或許很難理解,但在阿爾茲海默症患者的腦中,這就是他們意識裡的世界。
讓不可見的變得可見,讓無法理解的變得可以理解,讓人設身處地、感同身受,就是這部電影想做到的。

但不同于那些可以被“解析”的燒腦懸疑片,《困在時間裡的父親》的懸疑手法并不是目的,而是一個“障眼法”。
即便在最終,觀衆也無法通過理性思維,分清電影中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幻想。更甚的是,全片也許都是一個巨大的幻覺,而真正的真相也許是,安東尼早就已經身處療養院的房間中,孤獨地臆想着這一切。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故事首先被搬上舞台,拿下戲劇界獎項,之後才開啟改編電影的計劃。對于戲劇與電影二者的媒介之分,導演表示:“我并不想簡單複制一部舞台劇,而是想要用電影的語法,講述隻有電影這種媒介所能展現的故事。”
而這也賦形了本片的風格:一個空間,幾個演員,在不斷的對話中,演員采用高度戲劇化的方式來表現阿爾茨海默症的狀态。而意識流中不同時空之間的切換,又全然是電影的視聽手法。

時間與空間關系的媒介轉變,也即是20世紀初由戲劇轉向電影的一大議題。可以說,這部電影處于舞台劇和電影的兩種媒介之間,前者将時間“空間化”,後者将空間“時間化”,叙事架構則是主角安東尼腦中的意識流。
攝影機的鏡頭,在這個封閉的室内空間裡不斷遊離着。長鏡頭的特寫凝視着演員,布景則暗中塑造時空在不自覺中的切換。
比如有一場女婿嫌棄安東尼的戲,觀衆跟着安東尼一起,連着聽了兩次循環。又如剛才還說要搬去巴黎的女兒,又在醫生面前說自己從未想去巴黎,之後又說自己馬上要搬走,前後矛盾。
時間與空間的不斷拼接挪轉,仿佛給觀衆埋下一個個無法提供答案的謎題。安東尼身處其中,迷惑、痛苦,而女兒安妮則旁觀這一切,掙紮着想要做出選擇。兩位演員都需要将這種面對親人時的複雜、難以理解的情感,在各個切分的時空中進行演繹。

不讓疾病本身顯得煽情,将病患的樣貌真實呈現,則是《困在時間裡的父親》的現實價值所在。
阿爾茲海默症,此前對很多人而言,都是“健忘”、“失智”的代名詞。但實際上,這兩種情況隻是第一步,接着是伴随而來的愁思與煩惱,乃至性格轉變,愈來愈堕入現實與虛拟的深淵。更何況,安東尼有着較高的知識分子社會地位、富足的經濟能力,并且生活在醫療護理基礎設施齊備的環境下,沒有階層帶來的枷鎖。現實中,有這樣條件的病患,隻是少數。
遺忘,也許是人生的必然。誰能保證,自己家裡不會有這樣的病患,或者在我們老去後,不會有這樣的恐怖體驗呢?誰能保證,我們能活得比安東尼更有尊嚴?
在我國,針對阿爾茲海默症病患社群的公益機構才剛剛起步,醫療保障和社會資源極度短缺,很多城市的養老院甚至不會接收此類病患。尊嚴、善意,對有些地區的病患而言,是如奢侈品般的存在。
觀衆對社會反思不曾缺席。一部可以引發公共話題讨論的影片,即便僅展現私人的家庭生活,依舊能獲得大家對題材背後的關注:比如患有阿爾茲海默症老人的情況,整合社會醫療、養老資源系統等衆多需要思考的話題。
電影提供共情,而進一步的探讨,更需要輿論的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