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棋士》之前我确實以為這是一部犯罪片,但看完第七集,我突然想拍腿叫好,砸吧出一點主創的野心來。
确實,從第一集開始,整個片子的風格與如今的爆款劇完全不同。故事點推進得慢,但怼着人物的表情和特寫多,這幾乎可以說是和當下被網文、短視頻、短劇的密集刺激下的觀衆感官習慣背道而馳。顯然,主創并不滿足于快餐式的爆劇,而更像是在做“劇情”類的戲劇。

另一個直觀感受是“真實”。從女演員的皮膚狀态到發型、妝容和服裝,從肯德基古早的品牌形象到摩托羅拉的豪橫,有種2000年前後的原生質感,而不是“複古”。更戳我的是被綁架的秦曉銘尿褲子、崔業捏着鼻子洗褲子——說實話看很多綁架橋段我總會冒出疑問:拉撒怎麼辦?這次真的是隔着屏幕都仿佛聞到了臭味。
但這都比不上第七集帶給我的震撼,把看之前幾集時的一些疑問和猜測都給我圓上了。而且我發現創作者就是喜歡在很細小的不經意的人物特寫中埋下伏筆,而不是主流的在故事進展裡埋伏筆。
所以我忽然覺得,主創們對《棋士》的定位,其實應該是極具諷刺意味的黑色喜劇,而且是從片名就開始諷刺。
棋、棋手與棋士
崔業作為圍棋業餘選手,從第一集開始,他所獲的大獎都是業餘比賽,所以隻能稱得上是「棋手」。
從這裡開始主創就已經開始明晃晃的諷刺。而更諷刺的是,明明從小被當做好苗子培養,斷送他職業選手道路的比賽,崔業卻輸在了不懂棋盤外的規則。
「棋士」還有第二層諷刺。通常“~士”在我們的文化傳統裡都被當做習慣性的尊稱,隐含着品格高尚的意味。但崔業從一出場就是窩囊的形象,與偉光正毫不沾邊,更不用說後面開始犯罪了。即便他棋藝再高超,但配不上「棋士」這個稱呼。
你看,僅僅是片名,就暗藏殺機。我估計主創一定有喜愛圍棋的人,把關于圍棋的隐喻用到了淋漓盡緻的程度。
通常,我們對圍棋的第一解讀大緻有這些:“人生如棋”、“落子無悔”、“攻守捉放”、“對錯得失”、“步步為營”……圍棋對弈本就富含哲學深意,這些呼應也都可以在劇情裡找到,甚至每一集還都帶了棋招來點題。不過主創的這盤棋其實下得更大。
比如說,第七集。
少年宮的圍棋課上,崔業左手邊的課件,描述的正是他當下的境況。此前幾集的課堂裡隻掃過了委頓的老師和散漫的學生,這一場裡卻數次給了幻燈片近景、特寫,時長足夠觀衆看清上面的字。

而崔業右手邊的棋盤,被他用來教學生棋盤外的圍棋哲學。這部分恰恰成了崔業引導王紅羽那一局的鋪墊,即利用人心設局。真正的諷刺是“輸了就是赢了”。從第一次跟王紅羽下棋,崔業因錢故意放水,輸了棋局,赢了錢給兒子治病,但同時又輸掉了尊嚴;而設計王紅羽的那盤大棋,崔業赢了,可又在人生的棋局裡越陷越深;而王紅羽以為他赢了,卻不知掉進了崔業以棋盤設下的陷阱裡,全盤皆輸。“看似”“實則”的反轉,恰恰又構成巨大的諷刺。
他崔業從小就看得懂人心,甚至可以說從小就擅長把人心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間。
那為什麼你的日子會過得這麼窩囊?
陰暗爬行的崔業
剛看第一集的時候我以為王寶強隻是又一次毫無形象包袱地飾演一個窩囊的男人。但我錯了,越看到後面越覺得崔業不是窩囊,也不是其他人嘴裡的清高、固執、不懂變通。他的一臉衰相也并不是面臨離婚、落落不得志的低沉。這皮相之下還有另一層。
從哪裡開始的呢?應該是從小崔業對弈那一幕開始,到溺水被哥哥救起後對哥哥說“我喜歡下棋”。

他的臉上明明看不出對圍棋的喜好,沒有閃閃發光,也沒有“心流”模式的沉浸,隻有痛苦面具。卻對哥哥說自己喜歡下棋。
當時我就覺得,崔業并不喜歡下棋,他喜歡的是赢,但又不僅僅是赢。他知道送他去學棋家裡的犧牲——父親的棋盤要當了換錢、哥哥得進廠打螺絲,才能供他學棋。如果隻是簡單的為了赢,為了得到家人的認可和他人的認可,那麼在全家全力支持他,卻沒混出名堂後,是會内心有愧疚;是會對當年那個對手心生不忿;是會在第一集表彰會上高低挺直腰杆講兩句或者不滿領導的态度的。
你看,它對結果成敗并沒有那麼大的在乎。他在乎的是過程裡所有人都把他捧在手心,放在第一位,被重視的感覺。
沒錯,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有點NPD人格——自戀型人格障礙。他的家人就是他的吸血包,他表現得很無害的模樣,卻把責任全都推開——這一點在第七集他哥也戳穿了。
我看彈幕有很多人說崔偉這個做哥哥的為什麼控制欲這麼強。其實我不這麼認為。
崔偉就像是一個超厚的血包,他自認為是哥哥,能幫弟弟的都幫一把;恰巧弟弟成天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所以才會更多管着一些,就會顯得控制欲很強——但實際的好處都是崔業得到的。
而且,雖然現在劇情沒有直白揭破,但從銀行鐵皮櫃上的吸鐵石這個橋段可以看出,崔偉不會下棋,從小就排斥,但是他從小看着崔業和父親下棋有一定的了解。崔偉對于磁吸闆是棋局的靈感來源于他女兒在辦公桌上練習崔炎高給她布置的棋譜作業,而崔炎高的棋譜來源于崔業的教學,通過很多的暗線又聯系回崔業身上。而崔偉看出這像一盤棋局後找身邊最懂棋的人:崔業了解棋局意思,卻不知這正是崔業所下之棋,這是諷刺點。
其實,崔業在圍棋上的天賦,并沒有他自以為的那麼高,在父子對弈中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兒子的天賦是真的好,甚至可能比他高。
崔業也并不是真的在乎輸赢,他在乎的是自己要成為主角,不能被強于他的人壓上一頭。
崔偉出息了,這話從母親嘴裡出來,崔業怨恨了;某種意義上也是他明知哥哥是警察自己還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犯罪。
王紅羽最初那盤棋是自己讓棋高明,表面上不情不願,但崔業心裡是有“棋高一着”看不上對方的得意在的。真讓他決定對王紅羽下手的是“大師班”。是他自以為聰明天才的方案在人家眼裡一文不值的時候,是人家的方案就算說給他聽了他也做不到的時候,是他又被王紅羽利用下了一盤大棋後,他要證明自己比他更厲害。
至于為什麼崔業會和金夏生合作走上犯罪的路,很簡單,因為金夏生尿褲子了。這是一個永遠成不了主角的小破孩兒,和小破孩搭檔,崔業成了絕對的C位,這讓他的自戀得到極度滿足。他還有極好的理由——是為了給兒子治病所以要搞錢。
但,崔業做的這一切真的是為了給兒子治病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嗎?
我覺得并不是,他享受的是這個過程,在這一場犯罪活動裡,他是絕對的主角。
他當然膽小、窩囊,所以才會在信用社裡主動說自己有辦法幫搶匪逃脫——其實當時的情況挨刀雖然有風險,但搶匪并沒有真的想殺人,可崔業不敢。但指揮着搶匪,好似軍師一樣幫他們逃脫的自戀滿足,又在聽到綁匪分贓計劃後産生危機。
綁匪分贓内讧也罷,分完各自回家也罷,都沒有他什麼事兒。當然也不能等車開太遠,那他就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強搶方向盤多少是有點賭,但也不得不賭。
但是當他以為獨自生還,一萬三拿不到,拎錢袋走人時其實内心時獲得巨大滿足的——如果小破孩沒出現,如果不是練功鈔而是真錢的話,那他崔業可不就是神機妙算天衣無縫了一把?
然而他畢竟隻是個稍微聰明點的普通人,算不得天才,也沒有極好的運氣。當他還沉浸在自戀滿足中時,噩耗就接二連三來了。
試想下,如果他真的是為了兒子的病铤而走險,當他知道一整袋的不是真币隻是練功鈔票時,情緒還能這麼淡定?就算不至于像金夏生這麼激動,至少也有大起大落的情緒波動。
他沒有。
所以在我看來,崔業這個人完美诠釋了“陰暗爬行”。他内心的自戀與表面的窩囊形成巨大反差,但他的自戀是配不上他本身的能力的。他會把身邊能利用的人都當作工具人來看待,這種骨子裡的自戀會讓很多事物在他眼中、口中是扭曲的、矛盾的。這點劇裡有很多細節都在不經意地透露給觀衆看。比如離婚,母親說“你看不起她”,崔業說“是她看不起我”。這倒打一耙的三言兩語,很真實,沒有用過多拉扯來展現,但閱曆豐富的人一下就能體會到這裡的“茶”味。
二胎教育警示錄
猜都不用猜,崔業的結局不會好。最後他可能會說“一着不慎滿盤皆輸”,也可能會怪爸媽、怪哥哥、怪夏生、怪兒子。我大膽猜測一下,事敗之後會有一幕充滿張力的情緒爆發,我也期待着王寶強的發揮,崔業這個人物确實有點意思,值得他花心思去塑造。
最後半開玩笑地說,《棋士》的親兄弟對手戲讓我聯想到了“二胎教育警示錄”。
崔氏二兄弟大概是70後,多兄弟姐妹很正常,2000年左右的孩子則是獨生子女為主了,而現在,當年的獨生子女也開始為人父母,可能很多會有二胎、三胎。我身邊的朋友也普遍說到二胎孩子會比一胎更會“揣摩上意”。
在發展心理學上,家裡有幾個孩子,以及是第幾個孩子,對人的心理成長有很大的區别。
老大在弟妹出生後很多會有自己的家庭資源被分被掠奪的感受,如果本身敏感且之前備受寵愛,父母就需要注意公平均衡分配資源(包括物質和精神),還要會引導兄弟關系。
而排行後面的孩子有些會有很強的“掠奪本能”,會本能地察言觀色,以獲得父母的關注、愛和資源傾斜。
崔業和催偉的關系,或者說人物角色是符合親子規律的一種呈現。尤其是當家裡有一個孩子特别優秀時,另一個孩子的心理建設就非常重要了。可以看得出,崔偉的性格就是很招人喜歡也很靠得住的,可想而知,打小他就受大人們誇獎,那麼崔業想要競争大人們的關注和資源,就必須依賴“有天賦”的圍棋。他想學棋,但他并不熱愛圍棋,這是我非常強烈的感受。
70後的父母普遍是沒有親子教育的概念,也不存在什麼兒童心理建設的概念。但現在不同了。或許因為這樣,看着兄弟倆的黑白對決,我腦海裡總會想到是不是也在提醒現在的父母們關注兒童的心理發展。
很有意思,也很期待崔家的故事後續會如何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