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旅途中的日子》中闪耀着许多未处在故事的中心而被摄下的世界,电影接纳了其在空间的夹缝中、在时间的延续里的存在,并将其投射至阴影中。它们的存在是我最终提起勇气写下评论的最大原因。
在约定后的第二天,大海的目光将二人的身体全然卷入其中,但肉体是否因此就在这之中耗尽了呢?脆弱的身体如何能回应一个从一开始就超越它的呼唤?我想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必须先注意到二人在海中难以掩饰的兴奋。她们通过昨天的悲伤寓言将自己认领于其中,泳动在故事中一条危险的河流表面,以便让欲望在城市中抽离、自由流淌。这部影片中存在一个我永远无法遗忘的场景——雨中,河合优实对共游着的高田说道:你的嘴唇很蓝(唇がすごく青くなっている)。这当然可以解释为,冷水浸没,肢体透支,嘴唇因血管收缩泛出青紫色调。但二人的肉体在其痛苦或欢愉中的精神内在,何以是狂喜的?你的嘴唇的颜色,于我而言在此刻,指向的正是这片神秘的海。在天与地之外这片神秘的场域里,女子与少年的情欲借由身体的自然反应表露出来——她们因共游而染上了海的蓝色。或反过来说,海的身体对另一个身体的探寻: 为了与敞开的血肉相通,就像尽可能贴近爱人的身体,海进入二人的口,蓝色浮于唇上。尽管夜晚仍在降临,她们会回到岸边接触一个归于寂静的世界;尽管在她们日常的大地之上仍将上演种种悲剧与死亡,故事中的肉体会在其中熄灭、消融,但这片海依然作为一种承诺继续存在。大海的目光,在跨越故事与现实间隙的沉默与无形之中,在两个任水流裹住的身躯之中,听到了呼唤与回应。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听到了那崇高的回应,人才听到了那难以言喻的呼唤。支撑高田继续游到对岸的动力并不是柘植义春诸多故事原型中少年对威权的反抗——父的崩塌在影片中只作为前史——而是河合优实被海水染蓝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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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一家庭场景相似的另一处存在于一个雪夜,那是旅店老板偷偷捕捞金头盔鱼,却被小儿子发现的雪夜——父亲跪坐在小儿子身前,略有讨好和乞求地说:别告诉你妈妈见过我。二人之间除了一小块干净的雪地外什么也没有,小儿子不愿与父亲拥抱。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对裂痕两端的颠覆:第一部分那目光的裂痕距离,超越了真实的家庭图像;第二部分则通过家庭分裂后图像真实的距离,朝向了一道通往内部裂痕的目光。裂痕自身也在其中从指引情欲相遇的河流,转变为寻找友谊与家庭的雪路。
...值得玩味的是,李编剧为逃离言语而开启旅途,宇麻教授的双胞胎弟弟赠送其相机,但直到电影结束,她所摄取的照片从未得到展示。回想在获得相机的开始,她尝试在屋内捕捉列车的截面,但结果却是她的图像被列车带走了——随着摄取动作的结束,下一个画面列车缓缓驶出隧道,人物显然处于列车之中。相机摄影的目光在三宅唱电影中,是进入生活空间的裂痕,通过它,现实场景与虚构故事同时被渗透:从外部和内部被打开,因此是从一者到另一者,并从一者进入另一者。由于被摄取下的时空并不连续,呈现其定格的断裂将影像置身于不稳定的动态之中,作为一种怀疑的实践,惊讶与不安使得图像脱离了言语,媒介间相互交流的回响以及感知的差异、共鸣与离散的运动,让多种路径共存的具体可能性得以传播。换言之:它在图像被囚禁的地方释放了生命。而无论是虚构故事还是摄取现实,都一项需要时间的工作,因为物质有权抗拒。于是进行摄影对李编剧重寻生活感受而言就显得必要了——在图像被转化前开启主体与空间的关系,使其相遇、振动,然后重新配置在场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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