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星期後,在我們在紐約開演并安頓下來進行了四個月的演出後,發生了噓人事件。1964年5月6日,星期三晚上,一個人坐在朗特芳丹劇院的樓座上,大聲對理查德伯頓的一段獨白發出噓聲。

當代百老彙劇院很少聽到噓聲——即使在謝幕時也是如此,更不用說在表演進行時了。我曾經在一部名為《雙心》的戲劇中扮演男主角,觀衆和評論家都厭惡這部戲,對它的指責充滿激情,但沒有人發出噓聲,他們隻是盯着看。

但是這個不明身份的家夥,以真正伊麗莎白時代的方式表達了他的厭惡。他有膽量也有能力在全場的掌聲中讓别人聽到他的聲音。

他噓出了第一聲。緊接着,理查德伯頓激烈地低語道:“這出戲是我抓住國王良心的地方。”

說罷,伯頓先生退出,同時用手指着進來的阿爾弗雷德德雷克。艾琳赫利、克萊姆福勒和我緊随其後。

我們四個人都清楚地聽到了噓聲,我身體裡的血都一下子涼了。幾名觀衆馬上高呼,“好極了!”好像要讓那個發瘋的笨蛋安靜下來,但他馬上又發出了噓聲——比以前更大聲了。

這時,我已經拿起了一本書,這是我們的道具。聽到第二聲噓,我手上一抖,書掉在了地闆上,這應該永遠證明我不是一個無情的演員。

在接下來的表演中,這個人一直保持沉默,我認為他已經離開了,我錯了。

在後台,理查德伯頓拒絕相信這是一個噓聲,他堅持說一個舞台工作人員對着一個電視節目大喊大叫,一時忘記了幕布已經拉開了。

伯頓的判斷錯了。雖然舞台工作人員有時會吵吵鬧鬧,但同樣真實的是,處于狂熱入戲狀态的理查德不太可能像一個缺乏激情的人那樣準确地聽到這些噪音。

在我們的夜場演出最終結束時,主要的演員們各自謝幕。克萊姆福勒和我第一批走出去,但是沒有噓聲;琳達馬什和羅伯特米利走出去,接受了他們早已習慣了的掌聲。

約翰卡倫出去了,突然被我們之前聽到的同樣可怕的聲音噓了一聲。觀衆們喘息着,緊張極了,約翰卻笑了。

艾琳赫利昂首闊步,大膽地走到她的位置,鞠了一躬。沒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顯然,這個家夥并不想讓女士或配角演員們尴尬。

阿爾弗雷德德雷克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走出去了,阿爾弗雷德笑出聲來。這是一個勇敢的人,阿爾弗雷德和約翰一樣,在嘲笑生活中的不幸,像維克多麥克拉格倫和愛德蒙羅威。我是不會像他們一樣笑的。
休姆克羅甯走了出去,仍然沒有噓聲。

理查德伯頓随後慢吞吞地走上舞台,受到了最熱烈的歡迎,突然被一聲足以召喚牛群的噓聲撕碎了臉面。伯頓的頭在劇烈顫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當幕布落下時,他命令舞台經理在下一次點名後升起幕布。然後他走上前去說:“我們已經公演了八十多場了。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們以前從未被噓過。”

觀衆們全體瘋狂地為他鼓掌,但樓座上那個無畏的家夥發出的噓聲比以前更大更尖銳了。在伯頓講話時,他接連發出了六聲可怕的噓聲,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響亮。

現在,一個粗人,雖然很少見,但可以用多種方式來推測。一,他大概是喝醉了;二,如果他沒有喝醉,他很可能是一個失意的演員;三,如果他兩者都不是,他當然是少數,因為噓聲在美國觀衆中不是一種習俗,他很可能是外國人。

我們隻能希望他是外國人,但既然觀衆們作為一個整體,顯然都不同意他,為什麼我們還要探究這件事呢?有幾個可能的原因,但已經沒有意義了。

演出結束後,我們後來得知,理查德伯頓回到他的攝政酒店套房,告訴伯頓夫人,他被噓了。

伯頓夫人當時正在看電視,說道:“那又怎麼樣?”伯頓先生變得焦慮不安,要求她關掉電視,“你明白嗎,親愛的,我被噓了,我今晚演哈姆雷特被噓了!”

伯頓夫人——作為一個不重視他人情感的女人,除非她了解這個人,否則她無法理解丈夫的憤怒,也不願意關掉電視。

伯頓先生然後用足夠的力量踢了踢電視機的屏幕,打碎了顯像管。由于他沒有穿鞋,他的腳傷得很重,不得不請醫生來,在前兩個腳趾之間縫了十幾針。

伯頓第二天晚上很明顯地跛着腳,艱難地到達劇院。他堅持要跛行着表演,說:“有評論家說我演的哈姆雷特就像理查三世一樣,那又有什麼區别呢?”

他一瘸一拐地進行了幾個小時的表演——咆哮、呐喊、低吟,并在許多場景都給出了幾個月來他最精彩的表現。

中場休息時,一封特别的投遞信出現在他的化妝間裡,我和他正在讨論我們即将制作的電影版《哈姆雷特》。

伯頓的服裝師鮑勃威爾遜在我們談話的時候帶着信來了。伯頓惡狠狠地看着威爾遜,“給他,”他說,點了點頭,然後指着我。威爾遜微笑着服從了。

“你想讓我拿它怎麼辦?”

“随你便,”伯頓邊說邊給自己補妝,“扔掉或者帶回家,自己讀或者當着我的面燒,我不喜歡這種信件,毫無疑問是從鄉下來的。”

我瞬間覺得自己像華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假設?它可能來自于任何人。”我說。

伯頓哼了一聲,“是那個酒鬼送的。”

“真的要我打開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猶豫片刻後,我打開了信。伯頓猜對了,确實是那個酒鬼送的。看了幾句,我也不好意思繼續了。“再讀下去是不對的,”我說,“這是寫給你的。”

“那就撕吧。”伯頓說。

我照辦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完)

評:
這位男同事說,他登場時剛好聽到這聲噓,驚的手裡的書一下子掉在舞台上,伯頓當時卻一點沒受影響的樣子,照常演完下去了,可能真的是太入戲了,沒有聽到。

想想看,伯頓若是不能入戲,不能全然忘我,有一半的心思在自己這裡,以他本人那麼脆弱的神經那一瞬間肯定撐不住。他那時候是哈姆雷特,所以聽不到觀衆的聲音,他在丹麥宮廷裡,而不是在舞台上。

這是他的戲瘋子一面,包括第二天堅持帶傷演戲也是,多疼啊。可他就是賭氣,一定要把他的聲譽争回來,證明他是最好的。

看了這段回憶,真是對他肅然起敬。責怪伯頓不應該踢電視機的制片人真是不知道共情的,他不知道作為一個演員,遭遇這個,心裡多麼崩潰。因為這讓伯頓成為現代百老彙第一個被噓的演員,就和他是倫敦西區第一個被當衆解雇的演員一樣。

最後那個酒鬼寫給他的信,我猜應該是道歉信,伯頓不想看,不想聽,他不原諒,對于如此巨大的傷害,這個天蠍男絕不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