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思十數年前事,隻似今朝昨日間
堪歎夢中猶有夢,浮生能得幾時閑
——宋·胡仲弓
本月13日,第49屆日本電影學院獎揭曉。山田洋次導演的《東京出租車》獲得最佳影片、最佳編劇、最佳攝影在内的11項提名,倍賞千惠子憑該片榮獲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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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件事想來頗為奇怪:去年當我真到東京時,對這座城市的總體印象并不佳,隻覺得哪哪都是人。我更喜歡京都、日本鄉下這些地方。不過時隔一年在電影中看到曾經轉過的地方,又挺懷念——我想,這大概就是藝術和真實生活的“距離”了。
言歸正傳:《東京出租車》可算是部公路電影,它改編自2022年法國、比利時合拍的電影《曼妙之旅》(原作于日本上映時被譯為《巴黎出租車》),影片情節十分簡單:
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是東京的出租車司機,他日複一日辛勤工作以賺錢養家,最近卻被女兒的學費、車檢費、房租等一堆接踵而至的經濟麻煩搞得焦頭爛額。
...“我想最後再好好看一眼東京”,見面之後,堇女士平靜地說。于是浩二應其所請迂回往返東京各地,令她重訪人生中對自己意義非凡的場所。一路上,起先略顯拘束和陌生的二人逐漸打開心扉,那些關于失去與抱憾的過往似泉水一般從堇女士口中汩汩流出,一個女人跌宕起伏的人生畫卷就此鋪開,令浩二深受觸動。
...因為情節的可預見性,一些人覺得這個故事“老派”、“俗套”,是典型的“山田洋次溫情路線”,話說得都對,但沒什麼意義。有一類電影,就不是要講“故事”,而是要借“故事”抒發導演自己的人生感懷——這份感懷人能吸收多少,幾乎取決于他的年齡。我相信一個年輕人和一個上年紀的人看《東京出租車》,會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人年齡越大,越會被這樣返璞歸真的電影打動。
“返璞歸真”的意思是:不可否認有些電影主題新穎、寓意深刻、角度刁鑽、技法出衆......但你總會隐隐覺得匠氣過重。所謂“匠氣”,是掩飾不住的心機和千方百計的雕琢,它往往暴露出創作者的藝術野心及藏在其中的世俗欲望......不能說這“不誠實”,可它意味着在創作過程中側重于兩件事:“為什麼說”和“怎麼說”——而這兩件事,其實都是向外投射、服務于衆的。
但當人到了山田洋次的年紀,一切“名利”和“藝術成就”都有了之後,對外證明和向誰訴說已不再重要——此時有無人聽已無所謂,“我就要說”的執念會取代“為什麼”和“怎麼說”,整部電影恰如高野堇老太太在片中的絮語一般,“說”本身即是目的。
這種絮叨的根源并非表面上的“懷舊與感傷”,而是藝術家在提前“練習”死亡、“練習”與這個世界好好地、體面地告别。本質上,這裡面有種淡淡的、時日無多的生存焦慮作祟(雖然隻是淡淡的)——這,才是《東京出租車》的創作動機。所以,我才說這個故事不重要,山田洋次隻是将現成的故事“拿來主義”為己所用,講他自己要講的話。
...但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言,這個問題并不存在。人總是在和别人存在距離、無需“代價”的情況下,容易釋放出更多的關懷和善意,這很正常也很“人性”。
而且,從陌生人處獲得的善意有時将有助于人及時調整與親密之人的關系。這是因為:在親密關系中,人必然會流失相當程度的“自我”,“自我的缺失”将導緻人缺乏一面能夠反觀自照的“鏡子”,而在與陌生人的言談交往中,他人的遭遇往往能提供這樣一面鏡子——電影也很好地诠釋了這點。
...倘若你面對這樣的老人的“無理要求”,哪怕再累再煩,請記住一件事:死亡是等待他們的唯一的事情,而這并非此時此刻身體健全的你所能想象的。
行将就木的人“無理取鬧”也好、“反複無常”也罷,都是生命發出的最後一絲求救信号和心靈深處的最後一聲呐喊——即使你無法與他們“共情”,也該猜到這其中必有你所不知道的複雜隐情構成了此刻他們行為的某種“合理性”。
...難忘養老院送别那場戲:倍賞千惠子聽聞浩二将擇日看望自己,原本面如死灰的臉上瞬間迸發出的欣喜神情一下就将對面的木村拓哉給秒了。木村拓哉當然也演出了一個富有同情心、對家人盡職盡責的好司機形象,但最大的問題是:他隻有53歲,他還需要“演”,可84歲的倍賞千惠子不用,她隻往那一站,就已與角色融為一體。
...要我說,《東京出租車》的最大亮點就是倍賞千惠子的表演。看這種級别的藝術家诠釋何謂人生實在是種受益和享受——與其光彩奪目的本色演出相比,電影中浮光掠影的其它表達:如對昭和時代經濟騰飛的懷念(與平成時代“失去的三十年”及眼下的經濟蕭條做對比)、女性主義在日本的發展等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而且她的表演讓我想到了另一部電影:馬俪文導演,金雅琴、宮哲演的《我們倆》,同樣的忘年交、同樣的陌生人之間深刻的情感聯結、同樣的老人溘然長逝與年輕人的後知後覺......有趣的是,金雅琴也是以80歲的高齡憑“老奶奶”的角色獲得第18屆東京國際電影節影後。
——那也是一個不需要“演”的角色。其實人越早嘗試理解這件事越好。文章最後,貼幾張金雅琴在《我們倆》中的“表演”動圖。僅這幾個片段,你就知道何謂“直抵人心”。跟舉止優雅、家裡有錢的堇女士比起來,這是一個底層的老太太。
然而,她們之間并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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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搬走啦?真搬空啦?真搬空啦......就這麼搬空啦?......”——直到老太太走了以後,宮哲才聽明白她當初的話。當然,這不怪她。
雖然極難避免,但人生最好還是不要遇見這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