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思十数年前事,只似今朝昨日间

堪叹梦中犹有梦,浮生能得几时闲

——宋·胡仲弓

本月13日,第49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揭晓。山田洋次导演的《东京出租车》获得最佳影片、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在内的11项提名,倍赏千惠子凭该片荣获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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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黄手帕》,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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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件事想来颇为奇怪:去年当我真到东京时,对这座城市的总体印象并不佳,只觉得哪哪都是人。我更喜欢京都、日本乡下这些地方。不过时隔一年在电影中看到曾经转过的地方,又挺怀念——我想,这大概就是艺术和真实生活的“距离”了。

言归正传:《东京出租车》可算是部公路电影,它改编自2022年法国、比利时合拍的电影《曼妙之旅》(原作于日本上映时被译为《巴黎出租车》),影片情节十分简单:

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是东京的出租车司机,他日复一日辛勤工作以赚钱养家,最近却被女儿的学费、车检费、房租等一堆接踵而至的经济麻烦搞得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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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最后再好好看一眼东京”,见面之后,堇女士平静地说。于是浩二应其所请迂回往返东京各地,令她重访人生中对自己意义非凡的场所。一路上,起先略显拘束和陌生的二人逐渐打开心扉,那些关于失去与抱憾的过往似泉水一般从堇女士口中汩汩流出,一个女人跌宕起伏的人生画卷就此铺开,令浩二深受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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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情节的可预见性,一些人觉得这个故事“老派”、“俗套”,是典型的“山田洋次温情路线”,话说得都对,但没什么意义。有一类电影,就不是要讲“故事”,而是要借“故事”抒发导演自己的人生感怀——这份感怀人能吸收多少,几乎取决于他的年龄。我相信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上年纪的人看《东京出租车》,会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人年龄越大,越会被这样返璞归真的电影打动。

“返璞归真”的意思是:不可否认有些电影主题新颖、寓意深刻、角度刁钻、技法出众......但你总会隐隐觉得匠气过重。所谓“匠气”,是掩饰不住的心机和千方百计的雕琢,它往往暴露出创作者的艺术野心及藏在其中的世俗欲望......不能说这“不诚实”,可它意味着在创作过程中侧重于两件事:“为什么说”和“怎么说”——而这两件事,其实都是向外投射、服务于众的。

但当人到了山田洋次的年纪,一切“名利”和“艺术成就”都有了之后,对外证明和向谁诉说已不再重要——此时有无人听已无所谓,“我就要说”的执念会取代“为什么”和“怎么说”,整部电影恰如高野堇老太太在片中的絮语一般,“说”本身即是目的。

这种絮叨的根源并非表面上的“怀旧与感伤”,而是艺术家在提前“练习”死亡、“练习”与这个世界好好地、体面地告别。本质上,这里面有种淡淡的、时日无多的生存焦虑作祟(虽然只是淡淡的)——这,才是《东京出租车》的创作动机。所以,我才说这个故事不重要,山田洋次只是将现成的故事“拿来主义”为己所用,讲他自己要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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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言,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人总是在和别人存在距离、无需“代价”的情况下,容易释放出更多的关怀和善意,这很正常也很“人性”。

而且,从陌生人处获得的善意有时将有助于人及时调整与亲密之人的关系。这是因为:在亲密关系中,人必然会流失相当程度的“自我”,“自我的缺失”将导致人缺乏一面能够反观自照的“镜子”,而在与陌生人的言谈交往中,他人的遭遇往往能提供这样一面镜子——电影也很好地诠释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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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面对这样的老人的“无理要求”,哪怕再累再烦,请记住一件事:死亡是等待他们的唯一的事情,而这并非此时此刻身体健全的你所能想象的。

行将就木的人“无理取闹”也好、“反复无常”也罢,都是生命发出的最后一丝求救信号和心灵深处的最后一声呐喊——即使你无法与他们“共情”,也该猜到这其中必有你所不知道的复杂隐情构成了此刻他们行为的某种“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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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养老院送别那场戏:倍赏千惠子听闻浩二将择日看望自己,原本面如死灰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的欣喜神情一下就将对面的木村拓哉给秒了。木村拓哉当然也演出了一个富有同情心、对家人尽职尽责的好司机形象,但最大的问题是:他只有53岁,他还需要“演”,可84岁的倍赏千惠子不用,她只往那一站,就已与角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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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东京出租车》的最大亮点就是倍赏千惠子的表演。看这种级别的艺术家诠释何谓人生实在是种受益和享受——与其光彩夺目的本色演出相比,电影中浮光掠影的其它表达:如对昭和时代经济腾飞的怀念(与平成时代“失去的三十年”及眼下的经济萧条做对比)、女性主义在日本的发展等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而且她的表演让我想到了另一部电影:马俪文导演,金雅琴、宫哲演的《我们俩》,同样的忘年交、同样的陌生人之间深刻的情感联结、同样的老人溘然长逝与年轻人的后知后觉......有趣的是,金雅琴也是以80岁的高龄凭“老奶奶”的角色获得第1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影后。

——那也是一个不需要“演”的角色。其实人越早尝试理解这件事越好。文章最后,贴几张金雅琴在《我们俩》中的“表演”动图。仅这几个片段,你就知道何谓“直抵人心”。跟举止优雅、家里有钱的堇女士比起来,这是一个底层的老太太。

然而,她们之间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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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搬走啦?真搬空啦?真搬空啦......就这么搬空啦?......”——直到老太太走了以后,宫哲才听明白她当初的话。当然,这不怪她。

虽然极难避免,但人生最好还是不要遇见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