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援引的《局外人》文字来自徐和瑾译本)
作为一个喜爱加缪《局外人》的读者,我觉得弗朗索瓦·欧容改编的同名电影差强人意。不过话虽这么讲,我能看出欧容已尽了全力——那可是加缪,那可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局外人》。搁谁,都不好拍。
不好拍的原因是:小说《局外人》看似有个戏剧片架构,可它的第一人称是“我”,全书记录的是“我”的所见所感所思,“我思”甚至比“我见”的部分都要多——那些大段大段主人公的内心活动,要如何呈现?欧容唯有将其大幅度删减,尽量保留“精华”并以画外音的方式说出。
可惜一删减就会出问题:《局外人》刻画了一个异常深刻(同时又简单)、内省,内心极其丰盈的人。加缪的文笔朴素、洗练而精准,没有废话。任何看似“无关宏旨”的删减,都是对默尔索这个复杂又迷人的形象的伤害。
...不是我要拿一句台词小题大做。因为默尔索是法官口中的“反基督者”(原著语),他不信上帝、不信彼案,所以默尔索就不会说出只有神父才会讲的“都被判刑”的话来。加缪本人就是无神论者(后来),自尼采“上帝已死”后,哲学中就没了神的位置。将神父的话错安在默尔索头上,完全颠覆了这个人物。这应该属于欧容的粗心大意。
此外,原著中神父最后其实是听懂了默尔索的话的:“看守们对我进行威胁,但神甫让他们冷静下来,并默默地对我注视片刻。他眼睛里全是泪水。”——神父之所以流泪,是他读出了那一大通“和我有什么关系”的话背后默尔索对人世的留恋和世人的怜悯。但在电影里,神父显然不明白默尔索在讲什么。
当然,电影也有好的地方,以下这两处改编还不错:
1、默尔索将母亲的照片摆在了漱洗间,天天都能看到。
...关于电影,就说这么多。接下来,我想谈谈《局外人》这本小说。
在此,我先提供一个有趣的角度,你可以将《局外人》与另一部小说一起看——可能有人瞬间会猜是卡夫卡的《审判》。是的,不过我想讲的是鲁迅的《孤独者》。
我相信:对读过这两部小说甚至既喜欢鲁迅也喜欢加缪的人来说,听我这么讲会“挺有感觉”:
1、《局外人》中的默尔索和《孤独者》中的魏连殳都很孤独。《孤独者》干脆就叫《孤独者》,《局外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使一切都显得完美,为使我不再感到如此孤独,我只能希望被处决那天观者如潮,并对我发出憎恨的喊叫”。
...5、《局外人》和《孤独者》中,主角都被人群围观,甚至审判。
——《孤独者》: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去看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
——《局外人》:我当时只有一个印象:我就像是在有轨电车上的一排座位前面,这些不知其名的乘客都在窥视新上车的乘客,以发现他的可笑之处......我一开始并未想到,大家蜂拥而至是为了看到我这个人。平时,大家对我并不关注。我得动一下脑筋才明白,我是人群拥挤的原因。
...请注意这句话:任何人都无权为她哭泣。妈妈死了,默尔索一滴眼泪没有流,固然是因为“哭”没有意义,但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没人有权力“替”他妈妈的一生哭。不妨想想默尔索先前是如何形容葬礼上她妈妈一位女性朋友的哭泣的,“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听到她哭。他们心灰意懒,闷闷不乐,默不作声”,默尔索“甚至有一种感觉,即躺在他们中央的死者,在他们眼里毫无意义可言”。
...在前往养老院的途中,默尔索“想马上看到妈妈”;当他看到妈妈经常和养老院老头佩雷兹散步的地方时,“立刻理解妈妈当时的心情”;甚至当他听到邻居萨拉马诺因丢失了爱犬而哭泣时,也能想起妈妈......妈妈,无时无刻不活在默尔索的脑海中。
在这儿我需解释一下,默尔索之所以能由“狗”想到妈妈是因为:他早看出这条老狗是眼前这个孤独老人全部的精神寄托。后续故事的发展果然如此,萨拉马诺向默尔索解释这条狗是他在妻子去世后收养的,狗就是他的爱人。
...当一个人“很懂”却无法“介入”世俗人情,他就会显出外表冷漠,内心狂热的模样。其实默尔索的内心拥有无处安放的柔情,这与他过于理性的头脑构成了强大的冲突。所以一方面,他对人世间的不幸与苦难有着观察入微、设身处地的同情;另一方面,他又以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态度对这同情拼命施展压抑,再加上早早“看透”、早早就“哀莫大于心死”,于是,他就变成了我们看到的那个默尔索。
默尔索身上还一个最大特点就是求真。他求真求到一个地步,那就是:绝不夸大跟伪饰自身的情感,人性的真相跟世界的本相如何,他就说符合这人性和这世界的话:
我想到,这星期天依然过得疲劳,想到妈妈现已安葬,我将要重新开始工作,总之,生活并未有任何变化。
晚上,玛丽来找我,问我是否愿意跟她结婚。我说我无所谓,如果她想结婚,我们可以结婚。她于是想要知道我是否爱她。我又像上次那样回答了她,说这事毫无意义,但我也许并不爱她。她就问:“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为妻?”我对她解释说,这事无关紧要,说如果她想要结婚,我们就可以结婚。另外,这要求是她提出的,我只是说同意而已。她于是指出,结婚是一件大事,我回答说:“不是。”
...最能体现默尔索的求真意志、在电影中也有所展现的是他在入狱期间发现的旧报纸上读到的“捷克斯洛伐克人的故事”:
一个捷克人离开自己的村庄,想要发财致富。二十五年后,他有钱了,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到故乡。为了给自己的亲人一个惊喜,他安置好妻子和孩子,一个人来到母亲和妹妹开的旅馆,他的亲人没有认出他。捷克人要到一个房间,故意让她们看到自己的钱,结果当天夜里,他的母亲和妹妹杀死了他,将他的钱财据为己有并将尸体扔进河里。第二天,随着捷克人妻子的到来,得知真相的母亲上吊自杀,妹妹也投井而死。
默尔索认为:这个捷克人咎由自取,因为人绝不应该弄虚作假。
...以上这段话便是默尔索杀人的诱因。它通常被解释为刺眼的阳光导致的生理上的巨大不适+阿拉伯人拔刀引发的心理压力,似乎这是一种“激情杀人”,是一种“偶然”,是一种“荒诞”,毕竟连默尔索自己也说“当时是因为太阳的缘故”,之前默尔索还讲过:“我生性如此,我身体的需要往往会使我感情失常”。
...默尔索杀人,是一具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太久的孤独的灵魂,一个早就“哀莫大于心死”的人在遭受了妈妈突然去世的重创后再也无法忍受、再也无力继续的一瞬间整个身心的全然崩溃。与其说默尔索是蓄意杀死那个阿拉伯人,倒不如说他潜意识里一直想自杀:阳光、汗水、阿拉伯人的钢刀终于给到他这样一个“机会”。
早在独自返回海滩之前,默尔索与雷蒙上次与两个阿拉伯人对峙时,默尔索就想:
“我可以开枪,也可以不开枪”。
这句话用莎士比亚的句式翻译便是:
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毁灭)。

附:
1957年诺贝尔颁奖词:“由于他重要的著作,在这著作中他以明察而热切的眼光照亮了我们这时代人类良心的种种问题。”
加缪致辞(节选):“......我以自己的方式、凭自己的力量、和这个时代所有的人一起,承担我们共有的不幸和希望......我不假思索地站在那些沉默者一边。对他们而言,要在这世上活下去,唯有靠那一点点幸福、自由却又短暂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