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情萬歲》中,愛情不作為一段完整關系,或是任何刻度丈量的存在;更像是一個影子,投射在不受時間限制的空間中,愛情雖不明确存在于主角三人的關系中,但有三人在場時,我們又不能說愛情不曾破殼而出,盡管隻是無聲的一瞬。
空間是一座橋
「愛情萬歲」的片名打出後,第一幕是小康在便利店買食物,鏡頭對着店内的廣角鏡拍下反射畫面,就像售貨員需要通過看廣角鏡判斷顧客是否偷竊一樣,為影片定下了以廣角鏡頭凝視空間與人物的視覺母題。而後,反複使用的平行剪輯聯結着空間與人物,奏成一段精巧的台北流浪者複調。
空間也成為指涉三人共性的符号,最明顯的當然是待售的空屋,同為社會底層的李康生和陳昭榮從一開始的互相隐瞞到阿榮發現小康後對他的威脅,再到為避開楊貴媚兩人放下防備,了解彼此在寄居外殼背後的真實生活背景——貧窮是相似的。沒有家的康榮二人穿行在納骨塔的陳列室中,同樣是一處空間指涉:既是小康唯一能帶阿榮進入的與他生活相關的外部環境,與他後來主動去阿榮的地攤出于同樣的動機;又如行過死蔭之地,同自己愛慕的人。
此外還有單獨空間中對人物的長久凝視,楊貴媚在待售的豪宅中抽煙,以及拍蚊子又一直拍不到,于是關上門窗和燈,将困頓鎖在這裡;亦或重複空間的喻示:永遠立着「禁止跨越」的馬路,三人在不同時間點橫穿過;貫穿時空的浴缸——同樣的姿勢,他和她躺在不同階層的浴缸;亦或不同的時刻,他和他寄居不屬于他們的浴缸,相同的是,三條孤獨而絕望的靈魂,在此間赤裸時才能獲得完全放松的身體感受,正如海報展示的那幅畫。

靜默是一種語言
另一邊廂,作為售樓小姐的楊貴媚,她是唯一要每天說大量言語的角色,卻是出于生計而說的,大部分時候徒勞無用的,這些言語就像被後期音效調至失真的高跟鞋敲擊水泥地時的聲音一樣,與台北車水馬龍的嘈雜聲一樣,形成内外交迫、困壓着這個人物的巨大能量場。因此在她靜默處,才是語言開始的地方。即便片中的台詞幾乎都出自她之口,然而是她塑造了靜默,讓它成為三人與外部世界對抗的一種方式。無可否認的是,這對片中人物來說是帶有自我消化/消解意味的反叛,可對這呈現絕望的影像而言,它當然是不可或缺的張力的一端。
當最後一組鏡頭,楊貴媚行走在建設中的城市公園,背景音卻依然是高跟鞋敲擊商場地面發出的聲響,那不是她對荒地的美好想象,因為鏡頭不似《放大》結尾般随人物視角運動,而是以保持距離的姿态,并通過360°的運鏡,凝視人物與這座城市,那聲響是商品社會對她生活無時無刻的壓迫的蔓延。或許相比康榮二人更糟糕的是,女性在性與愛上常常的被動與被剝削位置——阿榮可以在春宵一夜後安然睡在她人的席夢思上,而她要穿上半永久的高跟鞋,哭聲延伸至黑幕後,無望的往複生活還将繼續。
「愛情萬歲」是一則宣言
鏡頭并不低級地展現片面不平等,而通過僞裝成無偏向性的凝視,呈現不同性别的處境。反觀小康與阿榮的關系發展,同時也是小康尋獲性向的過程——伊始小康尋死的動作便是被阿榮的性愛行為打斷,在這之後他的性幻想橋段是親吻西瓜,并把它當作保齡球般撞毀,可以說他此時隻得到了不面向任何性别的宣洩快感;而在他與阿榮互相了解後,他的性幻想變成穿上阿榮沒有賣出的女裝,用俯卧撐耗盡力量/沖動後睡去,此時他的欲望投射對象是阿榮,但當我們看到一個男性穿着連衣裙做俯卧撐時,也許他對什麼是屬于自己的性别依然是模糊的;直到最後,他感受着愛人與别人的性愛,藏在床底下自渎,于是他尋獲了什麼,在清晨的昕藍中,安然而怯懦地輕吻了愛人,然後離開夢鄉。
它悄無聲息地宣告了一則進步宣言:人在商品社會處在弱勢,女性與LGBT群體隻有更加弱勢,而後者可以在前者的引導下(不一定是主動的引導),尋找到自己的性向,這也預示着弱勢群體的聯合将帶來「人」的希望——愛情萬歲。

愛情隻存在一瞬,
不在乎明天和過去,
或妳是男是女,
于是,愛情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