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篇文章前,我翻了下朋友圈。發現距離第一次看這部影片已經過去了六年,但今天的我仍然會被觸動。這篇文章或許寫得有點晚,但這部電影卻值得永久珍藏。

陸慶屹,一位45歲才走進公衆視野的“素人導演”。前半生曾輾轉于足球運動員、礦工、攝影師、編輯等多重身份
,他用一台相機和1500元的預算,耗時四年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紀錄片——《四個春天》。影片以在貴州獨山老家的父母為主角,記錄他們的日常,也記錄他們的悲歡離合。非科班出生的陸慶屹,在拍攝過程中忘記按錄像鍵、對着2000元買的書邊學邊剪輯……他“笨拙”而真誠地在做這件事——這是他獻給父母的禮物。

【燕子與春天】

貴州獨山縣的春天,總會有一群燕子盤旋在陸家老屋的屋檐下。母親李桂賢笑着說:“它們認得路呢。”導演陸慶屹的鏡頭裡,這樣的畫面尋常卻珍貴。2013年起他每年春節返鄉,用一台相機記錄父母的日常:母親踩着縫紉機的踏闆,針腳聲混着父親手風琴的旋律;熏臘肉的煙氣爬上房梁;父親用野草捆住裂開的鞋底,邊笑邊念叨“好玩得很”。這些碎片被縫進四個春天裡,沒有劇本,沒有旁白隻有父母用柴米油鹽寫就的詩。在第二個春天(姐姐病逝後)你能看到鏡頭顫抖着拍下這些畫面:母親在桌子上多擺一副碗筷,父親沉默地整理遺物。他們沒有嚎哭,卻在墳前種滿辣椒“牛來吃草時,能護着慶偉”。鏡頭裡父母的生活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苦難與詩意都在波紋中輕輕漾開~生活終要繼續,在第四個春天,父親重新拿起一年多未碰的笛子,吹出幾個生澀的音符。

【生活與記憶】

早在90年代,父親就用女兒送的DV拍攝洗衣、種菜、爬山,母親每年春天堅持去縣城照相館拍全家福。1999年家裡發生火災,沒曾想母親沖進廢墟的第一句話是:“照片還在嗎?”。母親李桂賢愛唱歌:做飯時唱“哥你臉上有塊疤,我講它是玫瑰花”;擦地闆時唱“人無藝術身不貴”;連看電視劇也要即興編曲。父親陸運坤是物理老師,卻精通二十多種樂器。他會砍竹子做長笛,用廢鼓面改制二胡,80歲還對着電腦學剪輯家庭錄像。他們的生活就像一場即興演奏會~

【生命與往複】

《四個春天》最沉重的筆觸是直面生命的消逝,但影片裡我們可以看到,姐姐葬禮上沒有嚎哭或煽情的特寫,隻有一雙手緩慢整理遺物的剪影。導演用這種沉默的力量,把生活給予的創痛,收納進平靜的叙事裡。父親喃喃自語“要是不能自理了怎麼辦?”母親在墳頭說“偉啊,你最愛跳舞喽!”這些片段裡沒有煽情,卻讓觀衆在沉默中感受到最深切的悲痛。這些畫面讓死亡變得像一場漫長的告别:逝者活成屋檐下的燕子、墳頭上的竹子而活着的人繼續腌菜、養蜂、等春天。

陸慶屹曾說:影片“60%拍的是幸福,40%拍的是人生無奈”。這種無奈并非頹喪,而是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坦然。在影片的最後,當父母學會用微信發語音,對着手機屏幕裡的歌詞學唱新歌時,我們所看到的不是代際鴻溝,而是生命面對無常時頑強的自愈力——就像母親熏臘腸的炊煙年複一年升起,屋檐下的燕子年複一年歸來,哀傷終将被日常的溫情包裹,沉澱成更厚重的生命底色。

【後記】

一個普通的清晨,父親悄然離世那個愛玩樂器、養蜜蜂、盼着燕子歸來的老人,最終成了春天記憶的一部分;去年九月,母親也離開了~

四個春天 (2017)8.82017 / 中國大陸 / 紀錄片 家庭 / 陸慶屹 / 陸運坤 李桂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