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又重看了《山河故人》。上次看是2015年,在大鐘寺的電影院裡。那時在一段荷爾蒙和感情濃度都過分充足的關系裡,電影情節幾乎已被我全然忘卻,隻有趙濤Go West的舞蹈和葉倩文的《珍重》還随着那段關系的扭曲和反複幾乎成為一種記憶符号,一種非此不可的懷舊元素,也在我這裡為這部電影本身提供一種高濃度濾鏡。

10年後,我終于再次(或是第一次)認真地看完了這部電影。盡管我從第一秒就開始哭,我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部拍得并不怎麼樣的電影。賈樟柯電影的意指可以說是非常直白,并不難懂,利用時代元素煽情也正是賈樟柯所擅長。可以說這部電影的煽情十分成功,且重映版本結尾特意添加的“親愛的,珍重”更可以說是趨于肉麻。而我感到這部電影裡在煽情元素的堆砌之外,并沒有更深層次的内容支撐電影标題所想傳遞的情感氛圍,使得元素和情節之間的銜接顯得脫節、生硬和刻意。更不用說電影情節本身有非常多并不make sense的地方。

例如,晉生那麼活絡的一個人,何以在澳大利亞生活這麼多年不懂英文?Dollar連上海話都講得流利,何以8歲移民後就不懂中文,何況還和他爸爸生活在一起?Dollar何以就對幾乎無記憶的母親抱有如此深重的感情?雖然我能理解這些都是導演為了強調身份轉型陣痛、新舊裂痕難以彌合難以互相理解的刻意安排,但我并不認為這樣的安排高明。

我并不認為電影邏輯一定要符合現實生活邏輯。但我問自己為何難以接受這部電影裡這樣的情節安排,難以信服電影人物之間的感情?我想也許因為賈樟柯的所有電影都是現實主義電影,這部也并不例外。這樣的刻意安排在現實主義電影語言的大背景下,一旦在現實邏輯上難以站住腳,觀影時觀衆就容易出戲,而基于電影情節本身所想要傳達的感情就因其基礎荒謬而顯得單薄。也因如此,感情的傳達就隻能靠堆砌煽情元素而不是靠塑造現實鍊接完成。

很意外,這次看電影,我最喜歡的一個場景竟然是濤奪過兒子正在與繼母通話的iPad,指責晉生不應該讓女人當着濤的面與兒子通電話,“你倆懂事不懂事!?”——這句是全片我最喜歡的台詞。這種“懂事”其實就是對家庭和關系秩序,對人性及情感的一種基本尊重,這句話在中國社會很常見,但電影裡濤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卻也是第一次讓我思考它背後所代表的社會意義。

而看到長大後的Dollar,明顯就是“不懂事”的。Dollar在酒店當服務生,遇到沉浸在喪親之痛的中國客人,而他為客人服務時卻獻上一個熱情的微笑。這個細節把Dollar對于文化背景的抽離,對于中國家庭與社會文化的不解诠釋得很巧妙。我也很喜歡這個細節。

電影結尾,我看到濤在雪地裡跳舞還是會流淚。随着字幕的播出,我在《Go West》的音樂裡閉上了眼睛。我仍然很珍惜《山河故人》在我生命裡帶給我的情感體驗和記憶,每一次聽到《珍重》也都會感慨萬千。直到今天,濤牽着到樂的手送他回爸爸身邊的劇照還釘在我書桌的木闆上,這麼多年來坐在桌前每一次擡頭,我都能見到它。我想起我補标這部電影時寫的短評:“山河故人就是我的少女時代”。就讓它留在我的少女時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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