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蓮花樓的時候，我經常處于一種自我矛盾之中——我每時每刻都很愛李蓮花，可也有太多瞬間甯願這十年光陰也可回首，讓他做回李相夷。

愛小花的哪些呢？那可真的有的說了。愛他第一個亮相，在光影中安然地舒展身體，幽谧靜好，清邈飄飖，幾乎要讓我忘記上一個鏡頭中東海海水的冷澀，忘記他受的傷。愛他的小表情、小動作、小小語氣詞，愛他半真半假的話，讓我看到他有些冷漠外殼下的柔軟、善良、有趣與悠然。愛他衣袂随風，身姿如竹，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不蔓不枝，亭亭淨植。愛他的機敏聰慧，用一句話，足以殺死一個人。愛他與路人的攀談，與王八十的對話，他真正懂得衆生，也成為衆生。愛他澆花種菜，愛他遛狗獨酌，愛他做飯，愛他真正自在地享受自己的生活。愛他的放下與釋然，人生的遺憾那麼多，辜負他的人也何其多，他卻說：“這樣的人生，還有何求。”愛他的悲憫與溫柔，會為有情有義的兩儀仙子紅了雙眼，會為女宅姑娘們的命運輕歎一口氣，會因為閻王娶親中無辜喪命的女孩子而面露不忍，萍水相逢的平凡人，總能讓他共情，就算他真的武功盡失，難道這不是真正的俠客風采嗎？

愛小花，是真的說不完的。可是在很多個時刻，我又真的很希望他還是十年前意氣風發的李相夷。在碧茶之毒一次次發作的時候，在笛飛聲威脅他的時候，在不明真相的人嘲諷造謠他的時候，在雲彼丘一劍刺向他的時候，在大理寺把他鎖起來的時候，在角麗谯和單孤刀囚禁折辱他的時候，在太多太多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他是十年前的李相夷該多好，一劍在手，天下無敵。這些人、這些事，又怎敵得過相夷太劍，又怎能困得住他。他本該是這世間最耀眼的少年郎，最自由不羁的俠客，他本是被迫成為了李蓮花，他的這十年，是無奈的向死而生，是在命運提供的有限選擇裡找一個讓自己不那麼難受的結局。縱然他在十年的光陰裡自我和解，自我接納，縱然他再釋然，再安然，可如果沒有當年的事，沒有碧茶之毒，他本可以過得更好，天地之廣，本就該任他逍遙。為什麼，他就不能做回李相夷呢？

當我看到他得知方多病是單孤刀的外甥，也發現當年單孤刀的死另有隐情，決意追查下去的時候，我發現，仗劍回首，從此刻開始，他其實一步步做回了李相夷。這本遂了我的心願，可我看到他遊龍踏雪，執劍而立的風采，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他每一次拿起劍，都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而這個天下，又有什麼值得他為之犧牲的呢。江湖人人傳唱李相夷，可江湖早已不需要李相夷。有多少故人相見卻不識得他，又有多少人辜負了他的真心。他明明已遍嘗東海苦澀，明明已隐入滾滾紅塵，江湖風波惡，樓裡蓮花清，他又何必管這些不值得的人和事，還不如和光同塵，繼續做他的江湖遊醫。

當他發現自己十年苦尋，換來的是一個彌天大謊，當他知道陪了自己十年的劍，沾滿了無辜的人的鮮血，當他知道自己被最親近的師兄騙了十年，當他雙目通紅地流着淚歎了一口氣說：“這李相夷，也确實真是個笑話”，我在屏幕前心如刀絞，淚如雨下。這江湖有那麼多惡人惡事，有那麼多人對不起他，可他偏偏隻怪自己，隻不肯原諒自己。當他在悲風高台上，被單孤刀告知當年師傅之死的真相，勉強支劍不倒的時候，我真希望時光可以倒流，回到小花在光影中伸懶腰的那一刻，那時的他，多麼自在自如，如果他不被這些不相幹的人和事拖回江湖與過去的身份，該有多好——單孤刀永遠是他心中最敬愛的師兄，吻頸也永遠是他珍視的寶劍，故人就留在故事裡，碧海藍天，晴空萬裡，他本可以登山出海，一人一狗，一茶一飯，這樣的人生，真的很好。

在李蓮花和李相夷的故事裡，我一次次在兩個角色中輾轉反複，真的陷入矛盾，甚至扪心自問，我到底是更愛小花，還是更愛相夷呢，我到底希望他是哪一個人呢？直到我看到最後幾集，看到他一一了結往事，一一作别故人，他說：“世上再無李相夷，也沒有相夷太劍，”他說“去去重去去，來時是來時，”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但我的心卻在這一刻分明了。其實李相夷和李蓮花本就是一個人，我又何必糾結和矛盾呢？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先民誰不死，知命複何憂？有些事，當年豈知如今，如今又豈知以後。從前那樣不錯，現在這樣也不錯。人生本就處處是遺憾，命運從來都難料，歲月也從不給人回頭的機會。人總要在有限的選擇裡，找到一條最适合自己的路走下去。

細想來，某種意義上來說，李相夷和李蓮花其實都是幸運的。李相夷天賦異禀、年少成名，他想做成的事沒有做不成的，想打的架也沒有打不赢的，縱然最後一戰沉入東海，但這何嘗不是給了他開啟另一段人生的機會。至于李蓮花，他那樣安然、釋然，卻又初心不改、堅定執着，其實是多少人羨慕卻又做不到的；縱使江湖與故人一次次地把他拉回他不想回去的身份，但他也因此有機會認清了以前不曾認清的一些人和事，有機會再次握緊手中的劍，與曾經的故人、愛人、敵人乃至整個江湖一一作别，在有限的時光裡，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再也沒有遺憾。

所以，李蓮花說“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倒也是個不錯的結局，”我盡管忍不住淚水，可心裡也真的認同。天地之大，任爾飄搖，不必再有這些不相幹的人和事打擾。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江湖茫茫，心中所念，總會再見。

最後，有一些碎碎念的心裡話。我開始看蓮花樓的時候，其實已經九月底了，完全是一個遲到的蓮絡人，看劇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男主的演員是誰（盡管我後來發現我看過底線的，但是成毅演技太好我太瞎，以至于我完全沒認出來是一個人），看劇之後，我深深被這部劇，被這個人物，被成毅打動，直達坑底，再也沒有爬上來過。這部劇和這個人物對我意義非凡，在我去年很艱難的時期給予我愛的饋贈，讓我重思了放下與執着，在此後的每一天裡自省、自愛、自洽，讓我在工作中變得更堅持、更認真也更平和，讓我在生活中變得更安然、更自在也更享受。我很珍惜與蓮花樓相遇的緣分，恰恰因為這樣，我遲遲不敢寫對這部劇和這個人物的評價。我深深知道，我怎樣的文字都不足以表達我對這個人物的愛，也遠遠比不上演員成毅本人對這個人物的寥寥數語解讀。正像是那句詩所說——愛是想觸碰又收回的手——所以我之前隻打了分，卻不敢也不想寫評價，隻想把對這個人物的所有心動、情意、浪漫與想象都作私人的珍藏，往後時光，皆可回味。可是這幾天看到一些事，我想，還是寫一寫發出來吧。盡管我的聲音微渺，盡管我的力量微薄，可我還是應該說出來這部劇和這個角色的好。真正看過、看完這部劇的人，怎麼會看不到成毅的演技，怎麼會不愛小花與相夷，又怎麼會忍心糟踐全體劇組演職人員的心血呢。

看劇觀人，如攬鏡自照，心中有愛的人，自然會看到愛，也會得到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