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4.25北影節
《怪奇收割》是部血腥濃度頗高帶着 B 級片惡趣味的僞紀錄恐怖片,警察訪談、現場照片、新聞片段、目擊者口述這些元素拼貼在一起,讓它具有了真實犯罪紀錄片的質感。觀衆理性上清楚自己在看電影,潛意識卻不知不覺沉浸進去,仿佛真的在追蹤一樁連環殺人案,而恐怖感就從這個縫隙中生長出來。
這部影片的受害者,幾乎鋪成了一張橫跨年齡、性别、階層、職業、民族與生活空間的大網,沒有哪種身份能成為避難所,稚童會死,老人會死,少女會死,中産家庭會死,夜班打工人會死,保安會死,移民會死,警察也會死……每一類受害者,總有一款适合您帶入,沒有完全安全的觀看角度。
孩子通常被類型片潛規則保護,即使死亡發生,觀衆默認電影會給孩子保留某種倫理遮擋。《怪奇收割》偏偏把鏡頭對準了這種心裡縫隙。中産家庭在此片同樣失去庇護,安全的白人社區、強壯的父親、體面的住宅,這些現代生活裡的安全感神話,也被影片粗暴地瓦解,一家人被綁在自家餐桌旁放血,最體現溫馨的日常空間,成了詭異的獻祭現場。
那個美妝直播的場景,讓恐怖直接闖入了年輕人熟悉的互聯網生态,讓觀衆陷入一種極其現代的無力感:對正在發生的暴力,你隻能眼睜睜單向看着。更慘的是被害者第一次幸存下來并沒有帶來真正的安全,希望被稍稍延長,然後再次掐斷,從此卧室不再安全,專業的醫院也不再安全。
旁觀者的位置也不穩固,保安一開始隻是事後提供線索的圍觀者,似乎站在案件回顧的安全區。後來,他被以更殘酷、更公開、更儀式化的方式殺死。所以旁觀也無法豁免,有點好奇心就足以被惡意反向追蹤和标記,而電影觀衆們又何嘗不是旁觀者?這個設計,反向污染了觀衆觀看位置的安全感。
警察的死亡則瓦解了秩序的幻象,槍、制服、執法權限、組隊出發,本應意味着混亂終将被收束。但當警察也死于這個邪教暴力的龐大結構時,影片的恐懼擴張到了另一個維度,保護系統本身,也有着無數脆弱的節點。
影片調度和玩弄了觀衆對哪裡應該安全的預設,逐一敲碎觀衆腦内的安全屋:兒童、中産家庭、醫院、旁觀者、幸存者、警察、社區、直播間,每一個你以為是避風港的地方,都漏了風。
而本片的屍體制作手藝也頗為精湛,像在看特效化妝師大賽了:假體、傷口、血漿、皮膚質感,每一具屍體都是精心完成的恐怖道具。觀衆在面對殘酷圖像時,一邊不适,一邊忍不住冒出“這個模型做的還挺厲害的”“這個死法設計有點東西”的技術性興奮。影片正是利用了這種矛盾的雙重觀感,你在害怕,也在鑒賞,你在惡心,也在探究。
如果說這部電影有什麼問題,那就是它太遵循更多屍體、更怪死法、更密集展示就能持續累積恐懼的單一語法了。到了電影後半段,觀衆其實已經有點審美疲勞,從存在性的不安,變成了“下一個死法又是什麼,别賣關子了”的獵奇等待。比如泳池水蛭那場戲,一個倒黴蛋被困在水池裡,周圍用帶刀片的鐵絲網和碎玻璃封死,水裡再投下吸血水蛭。這個裝置惡心、複雜,明顯奇觀化,但關注點已經變成了“怎樣折磨倒黴蛋更怪更獵奇”上了,恐怖感反而被大大削弱了。
拿《七宗罪》來對照就很清楚。《七宗罪》同樣是連環殺人、儀式化死法、極端殘酷的身體圖像,但它沒有把所有獵奇的肉身都細緻端到觀衆眼前。比如那個強迫某男戴上帶倒刺複雜裝置的案件,最可怕的部分存在于照片、瘋掉男人的呓語,以及觀衆的想象裡。電影隻提供啟動大腦的材料,觀衆會自行補完最恐怖的那部分,你的大腦被迫成為共犯和關不掉的放映機,你越不想去想,腦内生成的現場版就越糟糕。
《怪奇收割》的導演相比就過于“慷慨”了,它簡直像個獵奇策展人,一張現場照片接着一張現場照片,一個屍體接着一個屍體。死法有變化,展示機制卻非常類似:案件出現,訪談解釋,現場照片,周邊采訪,進入下一案。久而久之,節奏變成線性陳列,每個展櫃裡都有導演覺得該捧出來的“怪東西”,但展櫃之間缺少節奏和留白啊。
當然,僞紀錄片和劇情片不一樣,不能像《七宗罪》那樣以上帝或幽靈視角細膩的進入人物私下的狀态。但仍然有很多優秀的僞紀錄片,有着很不錯的節奏,《女巫布萊爾》幾乎都不展示恐怖的實體,卻靠迷路、夜晚的聲音、神秘符号,未知入侵的污染程度,一層層奪走方向感,你能清晰感到人物情緒的逐步崩潰。西班牙的《REC》(死亡錄像)則靠電視采訪、消防出警、公寓封鎖、樓層推進、感染擴散、夜視鏡頭等,制造了很多變化和節奏,最後把空間一步步壓縮到極緻。
其實,影片中我自己覺得很詭異的一段,反而是進入兇手住處那場戲,房子從外部看上去隻是中産社區的普通住宅,進去之後卻明顯沒有人類正常居住的溫度,空曠的房間裡隻有一個單人沙發和電視,對于這個連環殺手如何在房間中遊走,思考、實驗,觀衆生出了許多詭異的想象。
還有一個非常地獄笑話的細節,我跟隔壁觀衆都同時笑了,前面人類屍體各種高清無碼大甩賣,被大大方方打開和展示。到了被殺的狗這裡,狗的死亡過程僅存在于語言描述裡,屍體照片也被一個巨大厚實的馬賽克遮得嚴嚴實實,這一幕有種抽風式的溫柔。
從善意的角度解讀,導演在嚴格區分虛構暴力與真實暴力的邊界。人類演員參與的是表演系統,特效、假體、血漿都屬于此類類型片契約,而動物完全沒有締結這種契約的能力,而且動物死亡更容易讓觀衆聯想到現實中的真實虐待。所以導演對狗狗的處理極度克制,好像在說“我們喜歡恐怖片的工藝,但不喜歡真實的傷害。”當然從商業和務實角度看,這也可以算是電影的提前疊甲,恐怖片觀衆看人類屍體甚至都看麻木了,但貓狗死亡極容易觸發投訴和動物保護組織的雷區。無論哪種解讀,都有點搞笑,那個碼一出來,把整部片苦心營造的殘酷感,短暫性的撕開了一個口子。
還有些遺憾的是,我感覺影片并沒有真正殺死自己的叙述安全區,全片一直由男女警官坐在那裡講述。他們承擔着穩定的回顧位置,你看到他們事後描述案件,就知道他們一定活了下來。他們代表着理性、秩序、正義感與憐憫之心。觀衆也跟着他們站在事後的安全區裡,俯瞰所有慘案。如果最後這兩個叙述者本身不再安全,恐怖就會立刻從内容層面溢出,并侵入和動搖觀衆觀看的基石。比如男女警察的采訪背景裡如果出現了不該出現的符号,或者最後一段素材來自他倆死前的執法記錄儀,又或者片尾字幕顯示兩人在紀錄片完成後相繼死亡或失蹤……
影片後面承擔這個功能的隻是幾個臨時出場的NPC警察。概念上,它表達了執法系統會被擊穿,但結構上的重量遠遠不夠。NPC警察的死亡是局部事件,主叙述警官被污染,才是真正摧毀講述者安全位置的大殺器。影片摧毀了一大堆安全幻想,卻保留了檔案講述者可以的穩定支點(彩蛋裡那個象征性的開放式結尾太輕了)。
總的來說,我覺得本片仍是一部比較成功的僞紀錄恐怖片,紀錄片特有的冷靜理性的叙述質感,把一個極度瘋魔的故事關進了理性語法的籠子裡,形成一種奇妙的反差(和scp那種反差類似),細節處理也不乏亮點。但它的上限被節奏拖住了,導演太急着把一具具獵奇狠活端出來,每一道都重口,吃到後面觀衆舌頭都麻了。又感覺像在看犯罪現場幻燈片,導演一頁一頁翻得賊快,觀衆剛醞釀點情緒呢,它已經切到下一張了,它缺少點讓恐懼自行發酵的空間。
但出于對恐怖片這個在豆瓣備受歧視的片種,我還是要給四顆星。而且能在國内影院看到這片我也是沒想到的。
恐怖展櫃有點塞太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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