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的個人打分與本篇影評無關)

譯文首發:公衆号“遠洋孤島”

原文出自:《電影手冊》322期-1981年4月刊

原文标題:科幻版該隐與亞伯【CAIN ET ABEL VERSION S.F.】

原文作者:Charles Tesson①

譯文如下:

“陛下,為了直面您這樣的對手,至少需要讓上帝賜予我的這顆卑微頭腦保持完全清醒。”——達朗貝爾

掃描者是擁有奇特能力的心靈感應者。被CONSEC組織魯斯博士收容并治療的卡梅隆·維爾,是組織的一員,也是博士最後的王牌。事實上,CONSEC是一個兼具秘密社團和工業企業性質的組織(影片的可信性②正源于這一平衡)。當這個組織啟動掃描者研究計劃時,卻被競争對手Biocarbon公司老闆達裡爾·雷沃克滲透——他企圖拉攏所有掃描者,以此摧毀CONSEC。卡梅隆·維爾受魯斯博士指派,負責接近雷沃克并摧毀他的網絡。簡而言之,這就是《奪命兇靈》的開頭。接下來的故事則充滿了起伏,劇本極為緊湊并保有持續的張力。

《奪命兇靈》是大衛·柯南伯格的第7部長片,這位加拿大導演(他堅持保留這一身份)在其國内遭受評論家的強烈厭惡,卻深受觀衆和制片人的喜愛(他早期電影以極低的成本,取得了商業上的巨大成功)。法國觀衆曾看過《靈嬰》(參見《電影手冊》第306期),而德雅澤【Dejazet】劇院的常客無疑還熟悉《毛骨悚然》③和《狂犬病》。

《奪命兇靈》是一部關于工業時代的驚悚片:講述了兩大制藥集團之間的戰争,關于一項發明專利(艾芙莫洛【Ephemerol④】)的壟斷,以及子公司、父子和血緣關系等繼承權問題。通過這個該隐與亞伯在其創造者——這些新的怪物(人類、機器和電腦)——注視下自相殘殺的現代版故事,柯南伯格展現了最精彩的效果。《奪命兇靈》是一部關于對抗【rivalité】的故事:卡梅隆與達裡爾之間的最終對抗,一個人腦與一台電腦之間無情的較量。正如那個掃描者當衆展現其能力的震撼場景一樣,每一次對決都會抗衡到底,而并非通過拳腳相加——保持距離并盯着對方,直到其中一方屈服并(字面意義上)炸裂。因為即使《奪命兇靈》展示的是通靈者或心靈感應者,但它們從未被作為一種超越身體的超人存在、迅速被觀衆接受的外在力量,而是作為一種因過于生理化而顯得非人的現實。

所有這些現象之所以引起柯南伯格的興趣,是因為它們通過身體得以展現,甚至明确依賴于身體:神經集中、突發緊張、心跳加速、血管膨脹、腦部充血等等。因此,《奪命兇靈》并不拍攝完整的身體,而是将某些器官(大腦、聽覺、視覺)放大【hypertrophie】,拍攝與其他部分完全割裂的局部(頭部)——如完全去性别化的卡梅隆。如果說其他導演在拍攝身體時,通常拍攝的不是上半身就是下半身,柯南伯格則總是将鏡頭對準大腦。正是這種始終将某個器官(例如高度專注的聽覺等)基于前景的手法,使得有些許怪異(整個身體呈現出變形),并最終引發觀衆的不安。因此,偏頭痛和頭痛在《奪命兇靈》中被放大到極緻:過多的噪聲充斥在頭顱中(電影的極佳音效)直到完全飽和。

在大衛·柯南伯格的電影中,那種能被真實體驗的真正恐怖,隻存在于身體之中。盡管最先吸引注意的并非身體缺陷或(怪物般的)畸變,但身體始終是構成恐怖的核心尺度。其獨特之處在于,僅憑醫學本身就足以讓任何身體顯得恐怖:外科醫生的目光,将身體置于特寫下的生物學視角。如果身體是一種測量單位,那麼它始終是不穩定且無限延展的,因為它的器官可以将其推向各種極端狀态。正是這些受器官異常增生影響的身體狀态,在柯南伯格的電影中反複出現。因為最大的未知并非畫外的他者或怪物,而是身體本身及其内部的失調:當發現體内的某種東西(如在X光透視下)一旦暴露在眼前,就會令你感到極度不安。這是最隐秘的。《毛骨悚然》中通過接吻在人體間傳播的怪異寄生體;《狂犬病》中替代衰竭内髒器官的失敗組織移植所引發的災難;《靈嬰》中憤怒情緒轉化為皮膚膿腫,最終催生出一個以複仇為目的的胎兒。

盡管《奪命兇靈》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這種恐怖(由器官所引發的、對身體強烈的近乎本能的厭惡),但影片将關注點從身體狀态轉向身體能力(具體而言是器官的能力)——仍然堅持關注身體能力的應用及其後果:人的能力完全限制在身體可能性的範圍内。然而,如果身體是所有器官的總和,那麼并非所有器官都受制于身體。因此,它們具有不可估量的力量(身體承載着器官,但器官卻超越身體,甚至最終與之對抗)。這正是焦慮的根源。因為事實上,掃描者是一個沒有身體的存在,而隻是一個器官(他的腦部)——電影講述的正是這個器官的故事:它異常而自主地發展,持續控制并威脅着其他身體。

如果柯南伯格電影中存在一種真正的恐懼,那就是身體完全服從于某個器官,最終與之同化甚至變成這個器官。我們想起《靈嬰》中的那些怪物,那些(字面意義上)成形的器官。歸根結底,人可能變成一個無身體的器官⑤,或者說人的整個身體被一個器官所取代。從這個角度看,《奪命兇靈》将是一個令人不安的故事:一個人的大腦突然間——确實可以這麼說——變得不受控制。

注:
①譯者注:《電影手冊》第306期上,Charles Tesson寫過柯南伯格電影《靈嬰》(1979)的評論,柯南伯格下一部影片《死亡地帶》(1983)的手冊評論同樣由Tesson所寫。
②譯者注:可參考作者Charles Tesson在評論柯南伯格《靈嬰》時所寫的:“有一種名為銀屑病的皮膚病,其特征是在情緒劇烈波動後爆發皮疹。《靈嬰》基于這一情境的可信性,充分挖掘其虛構的可能性”。
③譯者注:2002年《電影手冊》565期寫過《毛骨悚然》有關文章。
④譯者注:柯南伯格自創的詞彙,可能源于英文詞彙ephemeral——短暫的。
⑤譯者注:“無身體的器官organe sans corps”,或許與德勒茲/加塔利的概念“無器官的身體Corps-sans-organes”有關。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