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已避開關鍵劇透)
春節檔新片陸續開分了,目前(大年初二晚上)《驚蟄無聲》墊底。
你可以認為是後視鏡,但還是得說,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原因在之前的文章裡也提過一嘴。
《驚蟄無聲》從官宣到殺青到定檔,全程都有一個别的電影沒貼過的标簽:國家安全部指導創作。海報上、預告片裡、各種宣傳文案裡,都寫得明明白白。
換句話說,這片子從娘胎裡就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着,決定了它可以走向哪裡、不可以走向哪裡,确定性非常高。
我也算幾十年的諜戰片老粉了,以我的經驗,諜戰裡最迷人的東西之一,是那份不确定性。
你分不清誰站在誰那邊的那種費解,搞不懂一個人的操作是何用意的那種困惑,看到一個人做出背叛但不知道該不該恨他,看到另一個人守住了信仰但不知道這值不值得,這樣的不确定性,給諜戰故事帶來了極大魅力。
《驚蟄無聲》格局不大,是諜戰分類下的内鬼叙事,這一套《無間道》玩過,《風聲》玩過,張藝謀自己在《懸崖之上》裡也玩過,而把眼光放遠,具體到它核心的那組人物關系,甚至可以在《柏林諜影》《血染雪山堡》這些陳年舊作裡找到影子。
但這些片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某種程度是因為它們敢讓壞人有真正的魅力,或者讓好人徹底走投無路,以至于我們這些觀衆一度不知道該站哪邊。
但《驚蟄無聲》從基因上就做不到這一點,因為它不敢。
很多人一看片子拍成這成色,立馬把張藝謀放在火上烤,其實這多少有點冤枉國師了。這個片的口碑困境,根子不在演員、導演、劇本、攝影這些上面,盡管它們也大有可提升的空間,但關鍵症結還是在于,它從創作開始,就被捆上了一道道約束,讓它永遠不可能成為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好諜戰片。
既然是國安部指導創作,那你能拍高層犯錯嗎?能拍體系内的灰色空間嗎?能讓叛徒的動機複雜到讓觀衆同情嗎?能讓主角面臨一個沒有正确答案的道德困境嗎?能在結尾留下一條不夠光明的尾巴嗎?大概率都是不能的。
最後剩下什麼能拍呢?壞人不值得同情,好人很艱苦也很堅定,組織很英明,任務圓滿完成。
這其實已經不怎麼諜戰了,更像是給一場表彰大會拍了個劇場版。
國外的作品咱們不說,隻看幾部口碑封神的華語諜戰片,你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規律,它們全都是在夾縫裡生長出來的。
《無間道》能成為卧底經典,因為劉德華演的那個卧底,你說他是壞人,可他也想做好人,他在天台上真的想回頭。梁朝偉演的卧底,你說他是好人,可他活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他的身份是一個每天都在爛掉的謊言。這樣的兩個人在電梯裡錯身而過,誰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于是有了一種善惡模糊的宿命感。
《風聲》也許是最受好評的華語諜戰片,一個密閉空間裡,每個人都可能是内鬼,也都可能是英雄,你不知道該相信誰,攢出非常典型的鬥智迷局。但它不是如今同質化嚴重的所謂狼人殺電影,因為到最後答案揭曉,你除了恍然大悟的爽,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楚。那種感覺,看過就不會忘。
《懸崖之上》是張藝謀近年最好的作品之一,同樣講諜戰,它的優勢在于故事背景夠遠,1930年代的哈爾濱,距今都快一百年了,于是可以放手寫人在極端處境下的撕裂。張譯被嚴刑拷打,拼死脫逃被追殺,你看到的是一個英雄,也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普通人,他怕死,也不想死,但知道自己必須死。
上面這些作品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先寫人,其次寫任務。任務隻是個殼,人才是核心。
但你看《驚蟄無聲》會有個很強烈的感覺,整個順序是反過來的。整部片的核心驅動力就是一個任務,第六代戰機隐形材料外洩,國安行動組展開偵查,同時要揪出被策反的内鬼。這個前提,劇情簡介裡寫得一清二楚,在電影開頭幾分鐘也迅速建立完整,接着就是按部就班地:一群人,做任務。
當然非要這麼拍也不是不行,比如《碟中諜》的原版電視劇就是如此,每集隻講任務手段如何巧妙,基本忽略角色塑造。這種純任務驅動的諜戰,過程夠刺激、反轉夠高級,也能出彩,但劇本難度會相當之高。
而《驚蟄無聲》吃虧就吃虧在,任務執行這塊是它不折不扣的短闆。
承諾了不劇透,謀略方面就不展開說了,引用群裡某個朋友的話“我旁邊坐的老大爺準确預判了每個反轉”。再加個我的私人吐槽:某角色玩無罪脫身的那套把戲,哪怕你給放在名偵探柯南TV版,都隻能排進第二梯隊。
智力挑戰不夠,那上點科技手段看個新鮮熱鬧總可以吧?不好意思也沒有,來來去去還是攝像頭監控、無人機追蹤、地鐵追逐、高空刺殺、紅外熱成像、竊聽和反追蹤、徒手格鬥一槍擊斃那一套。最有科技含量的不過遙控汽車制造車禍,《速度與激情》多年前也玩過了,而且規模比它大上幾十倍。
當然這也不奇怪,編劇陳亮是個之前沒有作品的新人,而諜戰是最吃編劇功力的類型之一。你去翻翻華語諜戰片佳作,編劇幾乎沒有新手,因為每一場戲都要跟觀衆玩信息差的遊戲,給多給少都會直接讓劇力崩盤,這種分寸感靠天賦解決不了,隻能用時間和經驗堆出來。
讓一個新手來操刀劇本,結果是這個水平,并不意外。
而且這些都是明面上的商業元素,即便都做到合格,跟那些高口碑諜戰片一比,《驚蟄無聲》還是有一個最大的短闆。
它缺少一樣東西,痛感。具體而言,就是那種讓你覺得這不是演出來的東西。
《無間道》的痛感在于身份的永久喪失,你做了那麼久的卧底,沒有人知道你是好人,包括你自己。《風聲》的痛感在于犧牲的不可逆,你把情報送出去了,但你再也回不來了。《懸崖之上》的痛感在于選擇的殘酷性,你可以活,但必須出賣戰友,你選擇不出賣,就必須死。
這種痛感的前提,是創作者願意把角色推到一個極端的位置,不給他安全網,讓觀衆看着他墜落或者飛起來。
但《驚蟄無聲》有一個國安指導的安全網給它兜底,所以主角不會真的陷入道德困境,否則他就一定不是主角,正義的一方不會真的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組織也不會真的判斷失誤,而任務最終一定會完成。
說到底,諜戰片的靈魂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一個人為了更大的東西,願意失去多少?
多數情況下,這個問題越模糊、越難回答,諜戰片就越好看。
而《驚蟄無聲》從一開始就替觀衆把答案寫好了:為了國家安全,一切犧牲都值得。
這個答案當然是對的,但太對的東西往往很難拍得精彩,真正精彩的東西往往是讓你在對和錯之間踟蹰的那一秒鐘。
《驚蟄無聲》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很難給你這種東西了,因為它太安全了。
一部講國家安全的電影,失敗在太安全。
這有點諷刺,但這不是張藝謀的錯。
至少不全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