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2月1日,我們在養分咖啡放映了before and under和dimming,也邀請了導演賴可妮(@阿崽)與我們連線,在視頻的一頭分享了她留存房子(或夜晚的海灘)那些“到來者”痕迹的願望、以及關于“留存”的曆史。
或許那晚的映後交流,也成為了這座咖啡館裡一次新的“到來”。人們的問答、阿崽的回應,連同奴奴開門而進的身影,像是輕輕疊在了一起——關于留存的對話,本身也被留存。
在此節選部分映後問答,以此記錄這段交織的回聲。
...阿崽 我個人會比較反對這樣的創作方法,我之前也有這樣的想法,比如說我會很長的時間把機位放在同一個地方,然後很期待說攝影機放在這個地方可以捕捉到一些什麼,因為這是一個太順便的事情了。對于我們現在的人來說,我們使用的設備很輕便,又不需要太多的内存去儲存素材,這相當于你不需要任何成本就可以把攝影機放在那裡,但是我會覺得這樣的一種類似于監控的視角,并不是一種我所期望的狀态,我不希望把我的生活1:1的放進電影裡面。
雖然說我很支持電影是在剪輯,這個二次創作的時候才形成的,但我很希望在大部分的時刻,這個攝影機的背後都是有一個目光的。我不希望,比方說如果我的生活很無聊,我在這邊玩手機,然後我需要我的攝影機擺在那裡,因為我的意識并沒有存在。這種監控式的素材是一種浪費。
電影它沒有辦法1:1地呈現生活,這可能是它的局限性,但也是一種要求,它是需要我們重新的,經過目光的審視,進行重新剪裁,才能夠剪裁出的一種東西,對于生活我覺得也是這樣。
...阿崽 對,我是有意地,讓這個電影隻限定于這個房間内的。一開始我剪了兩個版本,石新雨(同為異見者成員)看完第一個版本,她有問我說為什麼電影最後沒有走出去,她會覺得觀衆是不是跟作為這個角色的“我”在房間相處的時間有點太長了,以至于變成了一種被綁定的東西,使得我們沒有辦法離開這個房間。
但是我回答她,在這個影片制作的後期,我也強烈地感覺到日常的一種枯竭,就是我的每天的日常都在重複,實際上可能有新的朋友進來,但并沒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情在發生,我覺得日常生活本身可能就是這樣的一個事情,我可能大段時間都在玩手機或者是沒有動作的。所以當我無數次地在洗手台前洗漱的時候,我就會發現隻有重複的本身并沒帶來多少樂趣。
而我覺得走出去它是一個更簡單的選項,你隻需要踏出去就可以了,但如果說我們就在這個房間裡,那是不是可以以某種方式,與這個問題稍微抗衡一下?我希望在我們已經充分地見到了這些可見的東西後,是否能夠把以某種方式把房間外面的不可見的東西帶進來,比如說一種虛構或者一種想象,或者有時打開窗進來的一陣風,我是希望以這樣的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
不,也不能說解決,就是去面對這個問題,所以就是很刻意地沒有讓這個攝影機真正地走出這個房間。
...阿崽 有的,但是其實不是因為風水師告訴我了,我才狀态不好,而是我當時确實是狀态不太好,很多時候就是你一個人在房間裡住,東西會亂七八糟,比如說(視頻中)有一攤衣服,我要拍攝的話,就會把它(攝像頭)移開,隻需要避開這個區域,房間就像是收拾過了一樣。
風水師走了之後,我爸媽來日本找過我一次,那段時間我都沒有對房間進行任何改造,整個人就是很懈怠,提不起勁,包括收拾房間這種事,我很久都沒做了。我其實在電影裡面希望能夠呈現出來那段時間的狀态——那種沒特别有動力的感覺,直到看牛皮之前,整個人都比較消沉。
這部分有我當時拍的,也有後面補拍的空鏡素材,都是希望能将我那時的狀态傳達給觀衆。然後關于風水師的段落,放在中後段并不是刻意安排,它本來就發生在那個時間點,我也覺得這個情緒比較符合影片當時的走向。
在剪輯的過程中還有一個考慮:我會希望素材之間的關系在電影中是有變化的。每個小段的素材一開始看起來是相互隔離的,但是如果觀衆有注意到的話,比如日記的日期出現的位置在影片後半程一直在調整(在對應的畫面上和在黑屏時出字幕帶來的觀感會很不一樣),我試圖通過一些重複和變化來改變這種連接的效果。這些段落式的素材從看起來碎片化一些的拼貼感,逐漸過渡到素材彼此之間有更多的聯系,也更加有時間上的連貫的感覺。這種連接方式也會影響整部影片中情緒上的起伏變化。
阿崽、奴奴與觀衆大合照 Q7 其他讨論
提問 其實我的問題都已經被回答過了。然後在聽你分享之前,我其實跟另一個朋友已經根據自己的主觀想法做了不少猜測。
阿崽 沒關系。
提問 一開始會我們會基于這是一部相對真實的影像,但聽了你分享,發現它是介于 vlog 跟電影之間的一種表現形式。我們剛才聊的是想通過政治學的角度去聊現代人的一種私人生活的方式,但我發現你呈現的這個文本,就是真實性可能沒辦法到達我們想分析的那方面,所以有一點(誤差)。
阿崽 你們是怎麼分析的?可以講講嗎?
提問 比如我們會聊到原子化和公共生活的缺失。我們覺得,在本身就很原子化的國内環境裡,去到相對自由的日本生活,又擁有大量閑暇時間,但這樣的生活似乎依然不算理想,而是被瑣事包圍,看起來枯燥、重複、徒勞無功的生活狀态。
另外給我的感覺是,你表達的目的性沒有阿克曼那麼強,不像《讓娜・迪爾曼》那樣去刻畫一位中年女性,如果你想表達那樣的内容的話,在創作的後面可能就不會加入較多散漫而帶點戲劇性的生活情節,而會偏向目的性更強的一種虛構方式。
所以我更想問的是:你怎麼評價影片裡這種生活狀态?可能因為我覺得私人生活很難放在公共領域讨論,所以想聽聽你在拍攝過程中有沒有對這種生活方式産生一些反思?
阿崽 我覺得哪怕對于觀衆來說成片看起來會攜帶一些政治性的話題,它們也并不是在我制作過程中意圖加入進去的。我反而會刻意避開一些東西,比如我的身份問題——作為留學生或者外國人在這裡生活——這些容易被總結成一種話題的内容我基本都會主動避免。另一方面是我覺得自己還沒有能夠做到很好的政治性的表達。我覺得對于before and under 這樣的電影來說,它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種政治。
你提到的《讓娜·迪爾曼》,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她這種勞作的?我覺得那是一種很明顯的表演性的勞作,當時阿克曼找到了一位自己的親戚去教德菲因·塞裡格如何做家務,教她怎樣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一個家庭主婦,這裡面有很強的扮演的性質。這些家務本身也并不是像日常中一樣那麼的操勞,她會有一些像舞蹈一樣的動作,所以我們會覺得它很好看,這種動作是一種有表演性質的舞動。重要的是阿克曼如何去組織呈現的形式,這種形式本身構成了《讓娜·迪爾曼》的政治性。
我覺得這是電影的一種選擇,它接觸了這個角度,裁剪了這種生活,你沒有辦法說你去把這個日常1:1地去呈現在這個電影裡面。它首先既不完全是我的生活,也不完全是某種現代的生活,它是一種審美化的生活,這是電影本身能夠呈現出來的東西。我不知道這樣回答夠不夠清楚。
提問 你剛剛評價的是《讓娜・迪爾曼》,還是你自己的作品?
阿崽 我覺得兩者都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