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片并非一無是處,但在此隻想談談阿娟。

使用殆盡對阿娟是多重意義上的。

從生活狀态上,她始終處于做菜、洗碗、縫紉、處理水産的動作循環裡,當人們在餐桌上吃飯聊天時,她在做菜與端菜的折返裡,當男孩在海邊玩鬧時,她背着水産在遠方招手,當阿強需要用功時,她寫滿心得和心事的課本被不加詢問地征用,她是男孩愛情的客體,是一家歡鬧的支撐者,當鏡頭着力刻畫阿姨及阿慶家庭其樂融融之時,這個女孩被隐身幕後。

從人物前史來說,她被迫棄學、被施暴的經曆,不僅被創作者用來為其“主動隐身的家庭地位”提供了一種合理化,也被用多層次地利用在叙事張力上——前期她的沉默為觀衆和男孩提供一個被猜測、探究的懸念位置,後期她則被安排賦上一封直白到自剖式的信(你是否能想象一個為文鳥之死發出如此敏銳而詩意的感歎的女孩,會這樣向一個男孩訴說自己情感及身體遭遇的極端暴力,就像本來被蚊子一叮就有感覺的人,突然轉化成扯出腸子卻毫無痛覺一般)為這場男孩的離别提供最後一道情感升華。

再往前一點,她遲來地意識到寫着她的課本被哥哥征用而發火,換到的是一記推打,她倒在地上後「你還打我,要不是你不讓我讀書,我會遇到那種事情嗎」的質問,在跑出畫外後,并沒有得到下一個鏡頭的關注。接下來,當男孩被以舉家之力安排去往海上釣魚、讀書、在灘塗上共享一次巨大的建造、在日出時看到故事燦爛的實現——飛翔的魚精時,在這些日與夜裡,女孩是什麼樣的心情和神态呢,鏡頭輕輕地略過了這一切,好像她在那聲呐喊後再度恢複了隐形,這些都不曾存在,也沒有什麼因質問而得到改變。隻有在男孩即将回到台北時,女孩才又一次地被功能化地從故事邊緣召喚,她跑回家中,做什麼呢,去拿她唯一的那缸熱帶魚,連同那封信,獻寶給男孩。

這也就來到了第三方面,她的失學、她的夢、她曾經對生活的愛,與這具象化的熱帶魚一樣,被同時送給了這個在人生階段上最相近的男孩。即便我們知道,阿慶在海裡再怎麼努力護送阿強,電視上的同學、學長學姐再怎麼歡迎和支持這名被綁架的男孩,乃至教育局是否真的考慮過為他保送升學,對落在警車遠遠後面的阿娟來說都沒有實際上生活的意義,但故事并沒有呈現出對此任何的停留或疑問,它贊賞着溫情的一家人、祝賀着這名男孩,作者選擇了一個對她最缥缈的益處——好似另一個人的幸運能為她替代了漫長過去和未來的困境。

作為東亞家庭成長起來的我們,都太熟悉這種虛妄的移情手段,父母對孩子的、老師與學生的、情侶之間的,乃至國民對國家的,難道我們在電影裡,還要再次為這種移情手段所統治嗎?被強暴的經曆無法、也沒有任何必要為男孩(充滿快樂、溫情和夢想)的綁架做獻祭,男孩的夢想也永遠不會代替女孩的夢想。女孩失去的,永遠地停留在了那裡,僅此而已,請不要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