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rea Tor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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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 Banmei Takahashi 这部轻盈灵动的粉红电影中,欲望脉动的节奏。

非专业翻译,仅供娱乐和阅读积累,严谨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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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京一家喧闹酒吧的夜色霓光中,怀揣演员梦想、同时也是经验老道的女王 Rei(铃木纱和 饰),与眼神清澈、略显稚气的应召女郎 Ayumi(片冈礼子 饰),终于甩掉了最后一拨试图打扰她们下班后小酌的上班族男人。她们冲上街头,向涩谷方向狂奔而去,黎明在点缀着霓虹的城市街道上燃起。她们一同抖落前一夜残留的疲惫,沉浸在新一天所蕴含的一切可能之中。

拍摄丰沛、气息奔放而轻盈灵动,Banmei Takahashi 那部在1994年问世、却长期被严重低估的剧情片《东京新爱》(A New Love in Tokyo),是一首献给纵欲式享乐与放纵颓美的赞歌。它同样也是一幅关于反叛的狂喜肖像——反抗父权、反抗性规范、反抗“人的价值必须依附于其劳动身份”的观念。Takahashi 与渡边护、中村源治并称为“粉红电影三大支柱”,他为 Pinku Eiga 类型开辟了更为人文、情感更为充沛的路径,而不再止步于感官挑逗。《东京新爱》可视为他在该类型中的阶段性总结之作,也正是在这一土壤中,许多后来举足轻重的日本导演(如泷田洋二郎、新藤兼人、黑泽清等)完成了他们的早期磨炼。

无论是在舞台之上,还是在地下密室中,Rei 那种性感而自如的掌控力都令人无法抗拒。Takahashi 特别强调她的肢体细节:涂着红色唇釉的双唇微微收紧,目光凝聚成锐利的眯视;即便静止不动,她的身体也仿佛随时准备爆发出动态的力量。谈及自己如何成为女王,Rei 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觉得,可能会挺好玩的。”她在一栋匿名写字楼的电梯里第一次遇见娇俏的 Ayumi——两人正各自前往下一位客人那里。Rei 偷偷打量着她,调笑道:“我们老是碰见,是不是都挺忙的?”这段短暂的对话却火花四溅,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认同,她们约定很快再见。

Ayumi 消失在爱情旅馆的走廊尽头,去见一位中年嫖客。那男人一会儿斥责她的工作不体面,一会儿又哀求她提供超出“套餐”内容的服务。Ayumi 以娴熟而冷静的姿态应对着他的笨拙纠缠:“不能碰脖子以上!”当他试图亲吻时,她厉声制止。Rei 的工作则更像一场被精心控制的剧场表演,而非单纯的色情展示。她把一名被手腕锁在铁丝网围栏上的男人推至极限,小心翼翼地刺穿他的乳头,在针刺入绷紧的皮肤之前,先用舌头舔过针尖。早于实验表演团体 Young Boy Dancing Group 的极端行为,Rei 把一根点燃的烛台插入他的肛门,垂直突起,那男人四肢着地、笨拙地在房间里扭动。临走前,他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小费。酷儿与性癖文化长期以来一直在通过自身的异议性,塑造并精炼独特的美学;而在当下这个被算法与“优化图像”淹没的数字景观中,性却被压扁成了一种可被消费的身份标签,越界也变成了购物车里的一项选择(聚氨酯束带在亚马逊上只要12.99美元,还包邮)。然而,身着皮革、手持各式鞭具的 Rei,呈现的是一种经由重复实践打磨出的表演——既充满魅力,又令人心生畏惧。

下班之后,Rei 与 Ayumi 迅速融合在一起,一边聊着工作、交换故事,一边应付成双结对围着她们转、送酒示好、提出载她们回家的男人。她们跳舞、灌啤酒、吼卡拉OK,以与维拉·希蒂洛娃《雏菊》(1966)中的玛丽们如出一辙的狂喜姿态,啃着高高堆起的肉串——完全由冲动与欲望驱动。在这幅对日本九十年代中期、即将迎来泡沫经济破裂前夕的完美描绘中,Takahashi 捕捉到了大胆而奢靡的过剩景象。Rei 与 Ayumi 之间的亲密关系带有感官性的色彩,夹杂着有时近乎轻佻的欢愉,但在大胆的肢体动作与彼此沉醉的目光中,一股强烈的团结感在她们之间涌动。正如克劳迪娅·韦尔的《女友们》(1978),或成濑巳喜男那些细腻刻画职业女性韧性的作品,《东京新爱》通过细微而重复的日常仪式,将她们友谊的亲密与复杂转译出来。

Ayumi 在男友之间快速更迭:未来的医生,未来的律师。她已经开始为婚礼存钱,并用关于收入来源的谎言为这份幻想垫底。在画外音中,她冷幽默又不失权威的内心独白浮现出来,揭示了她对那些围绕在身边的男人的真实看法:“Ken 酱的爱好是性和填字游戏。他完成一个填字要一个月。我通常比他先知道答案,但我不告诉他,因为我不想伤他的自尊。”她向 Rei 形容最新一任恋人不过是“又一个想上位的废柴”。与此同时,Rei 细心照料着她的向日葵,给母亲写信,唤起香特尔·阿克曼《家书》(1976)中那种温柔而克制的母女呼唤。她把剩余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即将主演的话剧排练中。本地剧团——由五个年轻男人组成,她有条不紊、持续不断地与他们逐一上床——也以同样真诚的热情投入创作,士气高涨。直到一个令人难忘的场面中,Rei 提醒这群乌合之众去医院做检查:“性病!”她优雅地做出一个芭蕾 port de bras 转身离场,留下那群男孩玩起一场滑稽的“谁干的”推理游戏。对 Rei 与 Ayumi 来说,性不仅是工作的一部分,更是一种建立亲属网络的工具。

如同莉兹·博登开创性的《工作女孩》(1986),《东京新爱》以游历式结构展开,对性工作的身体消耗与官僚流程同样保持敏感。Takahashi 不带感伤地呈现这一职业,将 Rei 与 Ayumi 的生活扎根于严谨、具体的现实细节之中:一位性格开朗的前台(同时也是 Rei 的剧团同伴)接听电话,金钱在手中流转,女孩们进出画面,等待下一位客人,性交易与日常行政节奏交织在一起。纵观历史,性工作反复被动员为隐喻、社会警示或道德边界;但它始终作为一种真实存在的劳动形式,承载着风险与限制。Takahashi 拒绝抽象化处理,直面其中潜藏的危险——尤其是对 Ayumi 而言,她作为传统应召女郎的角色使她格外脆弱。

当一具女性尸体在当地一家爱情旅馆的浴缸中被发现时,大多数陪伴机构当天选择停业。但 Ayumi 却看到了机会,连续接客,直到遇上一个对刀具游戏有着危险癖好的男人。她呼叫紧急暗号“那不勒斯意面”,几分钟内,援救便由她的经纪人和天童会的一名成员迅速抵达。危险并未击碎这个系统,反而激活了一套成熟而集体化的应对机制——一座无声却稳固的结构,保护着 Ayumi 的安全。

新浪潮艺术家柏淳哲郎与知名民谣音乐人山崎ハコ为《东京新爱》配乐,轻快的合成器与空灵的长笛,加上一连串泡泡般的流行旋律,为影片注入持续的动能。影片改编自1993年的艺术书《爱的世界》(Ai no Shinsekai / New World of Love),这一标题或许借自空想社会主义者查尔斯·傅立叶的著作,他主张“包括爱情在内的一切人类激情,都应被自由表达,以实现社会和谐与普遍的‘统一主义’”。该书汇集了作家岛本庆的66篇短文,书写东京性产业女性的内心世界,并配以著名(亦饱受争议)的情色摄影师荒木经惟的照片——其职业生涯中曾拍摄碧玉、Lady Gaga,并与 Nan Goldin 合作。荒木在《东京新爱》中短暂现身,在片中拍摄 Rei,形成一种自反的“电影中的故事”。他以近乎狂躁的专注环绕着她,为捕捉眩晕般的角度而爬上椅子与家具,而 Rei 则在半裸状态下扭转、拱起身体。那些强烈的黑白肖像反复出现,穿插于叙事之中,为影片注入荒木作品所特有的迷幻魅力。

在《东京新爱》中,工作是日常的,快乐从不只是附属品——它是建立联结的载体。通过 Rei 与 Ayumi,Takahashi 描绘了亲密与欲望如何在边缘地带交织成社区。真正有意义的“不服从”并非为了越界本身,而是一种极度有力的实践:在其中,快乐、顽皮与团结共同搏动,构成生存的基本结构;一种以集体实验与“快乐即实践”为支撑的世界建构方式,试图打造一座人人皆可占上风的、发光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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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https://metrograph.com/love-in-tokyo-banm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