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爱恋就像是溺水一般。

是在盛夏正午最刺眼的浮光掠影里,被咸涩浑浊的海水猛然灌入鼻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叶扩张的灼烧感。那种痛楚并不尖锐,而是沉闷的、窒息的,却又在濒死的边缘,让人透过折射的水面,窥见了最为耀眼的神明。

并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感到太多通常意义上的“难受”。相反,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共振。

屏幕里,阿航那一头嚣张的白发在海风里狂乱地飞舞,他眼神里那种混杂着神性和兽性的光芒,太熟悉了。那不仅仅是一个角色的眼神,那是透过时光的缝隙,我看到了那个曾经同样“令人无语”的自己……

那是关于我们如何被“神明”选中的故事,也是关于神明如何陨落的故事……

记忆的胶卷倒带回那些充满粉笔灰味道的午后。因为英语老师一次突发奇想的“乱点鸳鸯谱”,我成了你的助手。那时候日子慢得像蜗牛,我们坐在满是油墨味的试卷堆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要把天喊破。我总是假装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和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碎,却在每一次你不经意抬眼对他笑时,听见自己心跳漏掉的一拍。

我们是共犯,是两只在巨大的笼子里,偷偷交换秘密的幼兽。

这种隐秘的默契在运动会那天达到了顶峰。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烤得滚烫,接力赛,我们在交接区相遇。当你的手掌重重地击打在我的掌心,那一瞬间,“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某种古老的封印被击碎……

汗水的湿腻,掌纹的摩擦,还有你那一瞬间急促的喘息贴近我的耳廓。在那一秒的真空里,喧嚣的人群退潮了,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那是我的“火祭”,是我唯一一次窥见神迹的时刻:我笃定地相信,这不仅是巧合,这是宿命的红线,是我们注定要纠缠不清的证据。

这种宿命感让我们变得贪婪。我们开始在精神世界里疯狂地寻找彼此的倒影。

那个夜晚,屏幕两端的微光照亮了彼此的脸。你说想写社会派悬疑,灵感来自 与恶。我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原来我们都躲在1988的温情里疗伤,又都在无限流的小说里,试图在这个循规蹈矩的世界之外,寻找一个没有尽头的出口。

我们太像了。像到让我以为只要拥有彼此,就能对抗整个世界的引力……

可是,阿航最终在现实面前被“打断”了脊梁,我也在我自己的那片海域里,渐渐溺亡。

后来的日子,你口中“温柔得像小鹿”一样的我浑身长满了刺。我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的慌乱,用堕落和消沉来报复成长的阵痛。我看着你,眼里不再是当初的光环,而是变成了某种让我感到羞愧的镜子——你越是努力向上,我就越是想要下坠。

我开始推开你,用最冷漠的语言,做着最幼稚的抵抗。

在喧嚣的人群里制造噪音。那些日子的记忆是失焦的——是故意夸大的笑声,是周围暧昧不清的身影,是刻意展示给你看的“坏”。我像个失去了糖果于是要把桌子掀翻的孩子,用最刺眼的方式,企图在你平静的眼底激起一点点波澜,哪怕是厌恶也好。

我以为这叫报复,后来才知这叫求救。

但我比阿航幸运。屏幕里神明最终也没能游出那片封锁的海,而我,被你狠狠地扇醒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你站在我面前,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平时那种温柔的无奈。你眼里的平静与冷漠,是一种决绝。你所说的每句话,不带麻药,直接划开了我那层叫做“自尊”的腐肉,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却依然跳动的真心。

“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一刻,我感觉像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住头发,猛地提到了水面上。

“我到底要干什么……”

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是剧痛,也是某种清醒……

正因为你的冷淡,因为你那毫不留情的一“刀”,才有了后来那个终于肯回头、终于肯上岸的我。现在的我,总算各方面都还算好,成了别人口中稳重的人。这确实是一个相对的好结果,对吧?

没有遗憾得痛哭流涕,只有一种早已释怀的感慨。我懂阿航为什么要把夏芽推向闪闪发光的演艺圈,我也懂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只有分开,我们才能在各自的轨道上,真正地活下去。

只是。

哪怕理智上再怎么清醒,再怎么明白这是最好的结局。最后一幕,夏芽紧紧箍住阿航的腰,那辆摩托车在海岸线上狂飙,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死死纠缠在一起,背景音乐轰鸣作响的时候——

我心里那个没长大的少年,还是会忍不住冲出来,对着那片海大喊:

就这样一直骑下去吧,求求你们,千万不要停。

别管前面的路是不是断崖,别管以后是不是会变成面目全非的大人,别管什么救赎和堕落。就在这一秒,在这风驰电掣的一秒里,让我们假装这场青春的逃亡永远没有终点。假装那个击掌的瞬间可以无限拉长,假装我们永远不用上岸。

那把“溺水小刀”,最终没有杀死我。

它留在了我的身体里,变成了一根刺,一道疤。不疼,但是每当阴雨天,每当我路过红色的跑道,它就会隐隐发热……

它提醒我:我曾那样热烈地溺水,也曾被你那样愤怒而温柔地拯救。

谢谢你,当年的那把刀。
也谢谢你,后来没有带走那把刀,而是把它留给了我,用来雕刻余生的模样……

还是停下吧,我的眼眶也温热湿润了……但我知道,以后的我肯定不会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