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的作品总是个人特点很鲜明,平凡的日子,纯净的孩子,错乱的命运,压抑的社会,脱轨的生活,隐秘幽深的挚爱。
孩子是是枝裕和无往不利的撬点,把故事从压抑窒息的乌黑中撬起一团最纯净的光明。我欣赏是枝裕和对于孩子的观察与表达,因为大人其实不懂小孩,所以对孩子保持一种平静的记录,保持距离。想到李贽的童心说,是枝裕和简洁明快地通过孩子快速靠近存在的核心。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孩子被完全地认可为最真挚的事物,是枝裕和也借助孩子这个最空灵最无从解构的元素展现出类存在主义的情感表达。所有社会杂乱浑浊的气息都可以快速地穿透孩子的身体,发生剧烈二混乱的碰撞反应,激发出人性自身的挣扎与反抗。
一重门
比起前作,《怪物》更具张力地拉开了社会程序和个人生活之间割裂的序幕。母亲在校长办公室里遭遇了最荒谬的又最常见的官方话术,恼怒地问校长是不是人类,其实在问她到底有没有心。这一段极大程度地展现出是枝裕和对于现实生活的细致观照,同时又在现实中抽象凝练出真挚的文学性表达——太多次重复就会把荒谬变成习俗,在现实中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物凝缩在小小的一间办公室里再度被审判为荒谬。
在这一荒谬的暴露上是枝裕和进行了震撼的多重奏,保利老师出现使矛盾二次激化,推向更加深入的荒谬秩序——不只是官方程序上的,更是风俗和社会文化上的。妈妈的激动、急切、关心被评价为单亲妈妈的过分忧心。老师作为社会发展重要的一环被暴露出来,办公室里的老师就这样趾高气昂地原谅了一个单身母亲无理的取闹。单身母亲被矮化被弱视的社会地位并不能带来包容只会带来歧视的处境被镜头撕开,学校从育人之地的光辉下暴露出权力关系不对等的面孔——一个失衡失控的社会化机构。第三重奏来自于保利老师的视角,其实他是一个热心肠的老师,可是依循“惯例”被要求说出最能规避一切风险的道歉话术——一个想要传达想要奉献的人被禁闭了。而事实上,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并不是根植于学校领导多年的积习,根本原因并不是这群具体的人,而是社会机器的稳定法则与个人情感的不可测之间注定的不可调和性。在这些人物的斗争中,是枝裕和一步一步地深入,最后揭示了人类为自己造出了怎样一个规训自己的庞然大物。
二重门
是枝裕和的批判不止于此,电影到这里才算刚刚开头,他更深入地挖掘了作为人本身的复杂性。人可以选择面向生活的脸孔,却无法逃避另一张被隐藏的面孔的存在。妈妈那么青春而鲜活的新时代母亲,事实上也是一个可怜可悲的女人。丈夫和情人死在了一起,她一个人守着对亡夫的约定决心抚养孩子成人,一个人守着爱情的誓言,没有回音,没有回音。
最开始的时候,妈妈听说保利老师和酒吧女孩交往,会出言反驳不要用私生活来指摘评判作为老师教书育人的操守。到后来,恼怒的母亲也会用和夜店女孩交往的传闻来攻击保利老师作为人的全部。这其中倒不是社会的规训,而是人的气愤人的恼怒人的虚荣人的软弱,不顾一切地寻找可以发射的武器在人与人的斗争中赢得上风,哪怕代价是毁灭自己的心。她看见校长没有心,可是恼怒中她自己也没有了心,夜店工作的女孩并不肮脏,与夜店女孩交往的老师也并不下流。
保利老师攻击她是个单身妈妈,她也反击保利老师生活不检点。人性并不是高贵的,正直和真挚之中也交缠着软弱和虚荣。 人习惯于慵懒地躺在社会偏见的故事剧本里,并主动地选择了这一剧本,人性生而软弱,生而妥协。(当然,人性暗藏的污浊面具终于被戴上,也有秩序压迫的无上功劳。)
三重门
我想是枝裕和会认同,人是复杂的,无需自我仰视的。恰恰是对人的仰视和俯视造出这许多社会的荒谬来。人本身的复杂也令人一言难尽,保利老师情急之下说出他心中的成见(凑霸凌星川依里);女友转身就离开了陷入漩涡的保利,走之前秒到毫巅地用一个吻,用爱情的无上宣言,挡住了保利的进一步索求(保利家的????我真的忍不住笑);星川依里为了让爸爸回家,用一只点火器烧了一整栋楼。
在人性的泥沼之中,挣扎。保利不堪忍受歧视和冷眼的目光,社会止不住的窥视和尾随,他不顾一切地质问凑他到底有没有殴打凑。卡夫卡的城堡幻象压在人的心头,几乎让人崩溃,所幸在凑的坦言下保利得到了一次自我确证。读到星川依里的信,他终于洞见自己被画面诱惑而生的成见,在暴雨淋漓中忏悔自己的心。
凑像黑暗中的小兽,终于找到另一只蜷缩在黑暗角落的小兽可以舔舐伤口,可又不愿走入光明,光明会中伤黑暗中诞生的生物。凑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和依里是朋友,于是软弱而妥协地往星川依里的书上拍粉笔灰。直到星川依里被霸凌,凑内心充满了挣扎与冲突,害怕自己也暴露在光明的灼烧中,更害怕失去另一个同类。事实上,他自囚于更黑的黑暗里,见到唯一的同类无所畏惧地生活在光明之下凄惨的境地,因此更加畏惧走向渴望而致死的光明。一个孩子在那一刻的苦炼与煎熬是我们无法依靠脑海中的想象去真正触及的。一边是选择软弱伪装的不堪,一边是揭下伪装拯救同类的自毁,置身于无可逃避的风暴中心,凑冲向教室的置物架像发疯一般破坏。社会道德的场域被浓缩在一间小小的教室里,从这中间传达出一个惊人的事实,道德的绳索并不会把人引向善的彼岸,而成为软弱的大多数向孤立的少数施压迫害的教科书。在道德准绳拉扯的两端,怪物都没有立足之地,只能走向迷乱癫狂。癫狂的舞蹈让躺在社会道德的软床上的人感到惊惧悚然,但其实是怪物不自我背叛的无力抵抗。
可是命运对怪物的追杀终究是逃无可逃,退入再幽深的黑暗,也会被命运揪住怪物的尾巴。最后,不是社会的道德场在夺走凑可以生存的空气,而是他自己内化了社会的种种教条和规训。星川依里要离开了,凑终于感觉到要失去星川依里,无可抑制地想要靠近他,留住他,尽管无人知晓,此心知晓。然而,即使是在两个人的秘密基地,即使是肉身已经挣脱心中的枷锁不可遏制地想要靠近,凑也能听到背后道德的审判官追过来的脚步声,脑子里浮现那些躺在道德软床的人慵懒倨傲的笑声,他更加惶惑不堪,对自己身体里彻底醒来的怪物感到无所适从可怕,想要离开自己居住了一只怪物的身体。所以他一把把星川依里推倒在地,在怪物的巢穴里割下自己怪物的身份,逃离。
后来当然凑也勇敢,他接受了自己怪物的身份。可是更让我感动的是星川依里。他是那个世界里最勇敢的人,面对冲上家门来的凑,他被父亲勒索着说出那些话就消失不见,却又转身从房子里跑出来说出真心的话。 这一幕有太丰富的意涵,房子,风,旷野。房子代表着最不可撼动、最坚不可摧的偏见、暴力、规训、囚牢,代表着每天从这里走出去仍然要回来,根植在每一天命运必经的途中。当星川依里从门后跑出来向麦野凑告白,他不只是在向麦野凑告白,他更是向门外的世界,拿出了一颗最真挚的心,像被烈火灼烧的琉璃一般纯净的心。这一幕对卡夫卡的城堡发起最勇猛的冲锋,人并不只可能像K一样被城堡摧毁压垮,纵然再坚不可摧再逃无可逃的城堡人最终还是会向它宣战。
重重的深入、剥开、揭露、拷问,直到最后,人终极的事业是,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媚俗之嫌
不可否认《怪物》是一部非常动人心魄的作品,可是至于其表达主题究竟为何却要打上一个问号。影片的后半程逐渐凸显并强调整部影片的酷儿属性,也能与影片前半程的铺垫伏笔相呼应。可是如果把《怪物》定位成一部酷儿电影,那前半程对母亲,校长,老师的生存境况的探询可谓是有些离题万里。如果要完成对更深刻的“怪物”议题的追问,影片又在一种温情的自由中戛然而止,可以说是使命未尽。
之所以出现这种尴尬的情况,我认为其实是是枝裕和的突破势必要伴随着对原有的创作思路的悖反而不可避免的。但在这其中,他违背了一条不应该被违背的原则——孩子不再是最贴近酒神的生灵。在《怪物》中,孩子不再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酒神后裔,而被作者介入,成为表达酷儿议题的载体,孩子这一元素在《怪物》中不再是空灵的了,而成为规训压迫的对抗性议题下站队的一方。比起前作《小偷家族》,是枝裕和似乎不甘心于只是深入幽微的人性和复杂的存在状态,试图向灵魂发起更深刻地追问,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突破中,日神渗透进了《怪物》的世界。
从全片的情节来看,深刻追问的野心是无疑的。星川依里火烧女子酒吧,保利老师怒言麦野凑霸凌同学,这些前作中未曾有过的主体间的互相剥削将是枝裕和的艺术世界从内部性的自我探询转向了外部性世界的互动探索,因而可以构建起追问人类宏大议题的基本框架。
但是是枝裕和和编剧对于角色(尤其是主角)的人物设置却并未完成闭环,这是剧情割裂的原因之一,比如女子酒吧大火与全片的人物发展紧密相关,可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星川依里在这一重大事件中的个人境遇却潦草带过,只是作为了侧写麦野凑的妈妈的一个引导工具。星川依里为了完成和麦野凑的约定不把他们的情谊暴露在空气中,因此撒谎保利老师殴打学生,,这一事件全片没有任何追问和拷打,从后半程两人情谊的角度星川依里的行为顺理成章,可是从保利老师的遭遇来看作者的回避忽视却有失公允。事实上,星川依里纯净的人物形象也不能通过回避的方式被确立起来。也许作者试图通过这种裁剪来坚持孩子作为最真挚的表达元素的原则,然而效果却恰恰适得其反。这样的设置成为了本片在完成度上最致命的缺陷。
为了完成议题的设置,人物的发展独立于事件的发展之外,这也就顺理成章导致了全片前后部分的割裂脱节。妈妈和老师在全片后半程完全消失,在妈妈、老师、星川依里身上本应该被继续深入的探询被悬置,让位于作者使用作者权力设置的议题。这种比例上的调整并不是顺着事件发展自然发生的,而是被作者主动剪裁的,因此最终全片的呈现和表达变成了一种游走在奏鸣曲和流行歌曲之间的四不像。
未完成
也许作者想要突破表达内核的同时守住自己的个人风格,却没想到这种维护恰恰阻碍了本片完成最终的议题追问,又或许是确实本片的设置暴露了导演和编剧能力的不足。但我更倾向于前者,《小偷家族》中母亲在审讯室流泪这一段给我的震撼之深,完全能够媲美《罪与罚》中斯维德利盖洛夫最终放走杜尼雅给我的震撼 (请拆哪女演员不要再碰瓷安藤樱了谢谢)。又或者是《小偷家族》中哥哥在公共汽车上微弱的一声“爸爸”,我想都充分证明了是枝裕和对于人物复杂性的天才把握。
首先我想是作者相信人性本善的信念和已经脱离了这一轨道的作品复杂性之间的冲突。在是枝裕和的前作中,纵然人物有着各种各样的陋习或缺点,但最终展露和关注的都是他们心存的温柔善念,对于爱的渴求。然而在《怪物》中,人物角色的缺点不再是无伤大雅或情有可原的,已经触犯了存在的红线不允许回避。
归根结底我想是日本文学和西方表达的气质冲突。日本文学在存在探询的角度上选择了一条讨巧的路,纵然形成了一种美学形式和艺术体裁,但同时也局限了其表达的疆域。哪怕是石黑一雄一个英国作家写《远山淡影》,仍然还是沉浸在对个人世界的回顾和个人感受的梳理。
如果要往前再走,作者也许应该大胆地抛弃孩子善良纯真的形象,对人性复杂在孩子身上的体现进行勇敢的追问探询,也许会创作出更加震撼人心的伟大作品。
毕竟就像《小偷家族》中妈妈的眼泪落下的时刻,我们不是在善良中感到人类的伟大,而是在复杂中感到生命翕张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