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ustin Remes

本文摘自《SLOW CINEMA》

翻译:Berger

写作参考 较原文有删节

1、

2006年,演员蒂尔达·斯文顿在旧金山电影节期间曾发表过一番演讲,在演讲开始之前,斯文顿回想起了一场和自己父亲的谈话:“我爸爸告诉我,能让他在电影院里睡着可以算一部电影独特的荣誉。我知道他这是在赞扬我,因为在我去年出演的四部影片中,有三部他都睡着了。”

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些话?其实这有点像一个父亲为了尽力尝试安抚自己的女儿而匆忙表达的支持。毕竟,我可以想象自己听到一个学生说:“我在你课堂上睡觉因为你是一个好老师”后产生的怀疑的表情。

另一方面,就算这些话只是为了应付,可如果这里面包含着真理呢?对于一些电影来说,是不是睡眠意味着一种适当的,甚至是令人满意的反应呢?如果电影唤起了我们的笑、泪、尖叫、激动和性欲,那为什么不能带来睡眠呢?

答案似乎是明显的。当我被电影唤起各种情绪的时候,我是在注视着电影。可是当我睡着的时候,我和电影的联系就断了,后面我只需要醒来然后离开影院。

这个观点尤其对我有一些帮助,因为我一直坚信,如果我去看电影,我一定要从头到尾没有间断的把它看完。(这有时会让我的一些亲戚朋友很恼火,如果不是突发情况,我会拒绝离开直到影片结束。)这方面我和伍迪·艾伦《安妮·霍尔》中的辛格很像,当时他发现伯格曼的《面孔》在两分钟前已经开场了,所以他拒绝买票进去:“我不能中途进去”。黛安·基顿的角色试图劝他:“我们只是错了片头”。但辛格依然拒绝了。

2、

这种迂腐的电影观影方式受到了前卫电影人的挑战。比如,安迪·沃霍尔坚定地主张他早期的电影作品并不需要全部看完。他声称那些想看《睡眠》的人不必在电影开始的时候就到场,观众可以随时进来。此外,整个观影过程不需要观众安静地坐着,沃霍尔甚至还鼓励他们走来走去,边唱边跳。不过据我所知,沃霍尔从来没有明确鼓励观众在看他电影的时候睡觉。也就是说,观众的眼睛虽然不需要一直盯着屏幕,可还是需要睁着的。

不过托尼·康拉德的三十分钟的极简主义杰作《The Flicker》(注释:或许可以对照加斯帕·诺的新片)可能使我们更接近观众的睡眠。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康拉德鼓励自己的观众闭上眼睛观看这部电影。事实上,我最近在一节美国实验电影课上播放了《The Flicker》,我的一个学生认为这部电影带来的是一种视觉侵犯。她试图闭上眼睛来从电影残酷的闪烁中寻求喘息,不过当她闭上眼睛后,她发现这种体验更加的强烈。其他的学生也有相似的感觉,电影过分猛烈的闪光让他们不得不闭上眼睛。

沃霍尔的观众总是将眼睛从银幕上移开(毕竟并不需要担心漏掉什么重要的事),康拉德的观众则在观看电影时候闭上眼睛。但是我们还没有遇到需要沉睡的电影观众。

3、

我发现只有一个电影制作者鼓励人们在看电影时睡觉——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这位著名的伊朗导演以他对慢电影的深刻认识和令人沉思的作品而闻名,比如说《特写》和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的《樱桃的滋味》。就像其他的慢电影创作者例如小津安二郎、香特尔·阿克曼、贝拉·塔尔一样,阿巴斯的电影通常的特点是简单的场景、超长的静止镜头和极少的情绪表达。我认为这种沉默的美学在阿巴斯纪念小津安二郎的作品《伍》当中达到了顶峰。《伍》放弃了阿巴斯早期作品中的叙事重点,而是专注于以漫长和静止的镜头拍摄自然环境。在这部作品中,小津安二郎的很多元素都能在里面找到,比如说那种沉思的状态、静止的摄影机和过场时所使用的音乐。不过最重要的相似之处也许和小津安二郎经常使用的“枕头镜头”有关,在这样的镜头中,叙事经常被一些静止的没有什么意义的物品和风景打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在《晚春》中,女儿陷入沉思的时候后面接上了一个被阴影包围的花瓶的长镜头。很多评论家都高度赞扬了《伍》,不过这部影片非常规的接受方式却没有引起太多注意,阿巴斯声称他非常高兴看到观众享受自己的午睡。

他补充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你知道有些导演发现有人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了的时候会很恼火。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可以自信地说,在我的电影里如果你小睡一会,你不会错过任何东西。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看完电影之后的第一感觉以及走出电影院时的轻松。我一点也不相信电影需要把观众钉在椅子上,有些电影你一下也不能走神,可是当你看完这些电影的时候,你自己的时间也随之流失了。“

4、

我觉得这些描述非常有意思。电影制作者怎么能鼓励观众切断与电影的联系呢?阿巴斯怎么能断言观众在小睡的时候不错过任何东西呢?观众当然错过了很多东西,可能会直接睡过一整个片段。然而我想为阿巴斯主张辩护,那些在看《伍》过程中睡着的观众已经充分领会了电影的精神。因为观众已经将自己送进了那平淡宁静状态中去。我认为《伍》像沃霍尔的电影一样,是一种“家具电影”。在看《伍》的时候,我想起了沃霍尔的一句话:“如果你能用相同的方式来思考看一部很慢的电影和悠闲地坐在门廊里这两件事的话,你会发现它们的乐趣是一样的。”

关于阿巴斯对观看电影时睡眠的喜爱,这里面还有一些难以琢磨的哲理:电影存在是否只和将电影客体化并且处理自己感官信息的观众有关?又或者说电影是独立存在的,无论它有没有被听见看到?而阿巴斯好像已经确定了《伍》这部电影的存在并且在观众没有听到或看见的情况下发挥了它的作用。这些都共同把我们带入了一部在根本上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电影。《伍》远离了人类中心主义不仅仅是因为在电影中人类与各种自然事物相比处在极其边缘的位置,还因为电影本身非常满意在没有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的角度下运转。事实上,有一种感觉是在这部电影中连电影制作者都消失了。

阿巴斯说:“我作为《伍》导演的职责就是打开摄影机。导演的责任通常来说是拍摄指导角色,可是我该怎么处理这种没有角色的角色呢?当我打开摄影机,我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就去睡觉了。”

也就是说阿巴斯不仅鼓励观众在看电影的时候睡觉,甚至自己在创作过程中也睡着了。按《slow movies》的作者JAFFE的说法,阿巴斯这不仅是放弃了拍摄和叙事的义务,还排练了自己导演身份的死亡。

这种“暂时的死亡”带来了一部非常复杂的电影,一开始阿巴斯认为它是一部半成品电影,需要观众来把它完成。由于这种开放和观众的参与, William Brown甚至认为《伍》比《盗梦空间》还要复杂。像《盗梦空间》这样视觉上的复杂导致了简单而又贫瘠的变化,而《伍》视觉上的简单则能带来更多样的反应。

当然,观众没有义务去填满这些空间,就像小津安二郎的观众没有义务去参与那个花瓶镜头的创作。阿巴斯给了观众创作的自由,也给了观众不创作的自由。不过《伍》的复杂性不仅在于我们参与(或不参与)的多样性方式,它的构建比一开始看起来要复杂的多。例如,第一部分中漂浮的木头断成两半似乎是阿巴斯随机捕捉到的自然现象,但阿巴斯在里面放了一个小的爆炸装置来达到这种效果。第五部分,看起来像一个池塘反射月亮的长镜头,事实上,这个镜头拍了数月且是由二十个镜头无缝拼接起来的。阿巴斯说:“《伍》是我拍过最难的电影,尽管它没有在表面上表现出来。”

观众可以沉浸在影片的视觉和声音质感中,也可以随时退出,切断自己和电影的联系。阿巴斯在意识和无意识之间创造一种辩证法,按他的话来说,《伍》代表着一种“观察和被观察”“缺席和存在”的互动。阿巴斯和沃霍尔之间的相似是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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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阿巴斯和早期的先锋电影的美学截然不同。达达主义者和超现实主义都希望能够“劫持”观众,他们用刺激性的令人震惊的东西扰乱观众。试想一下如果有观众在看《一条安达鲁狗》切眼球的时候睡着了,那布努埃尔和达利一定会失望。但《伍》是一部善良的电影,它细腻、舒缓和美丽。还有比《伍》更好的机会去听从John Cage “如果有人困了,那就去睡觉吧”的建议吗?

除了阿巴斯和斯文顿的父亲,William Brown同样为电影的睡眠辩护,他发现那些使他昏昏欲睡的电影通常都很吸引人,在美学上也令人满意。不过在我三十年的观影生涯中,我只有两部电影睡着了,一部是我喜欢的彼得·杰克逊的《指环王》,一部是我不喜欢的迈克尔·贝的《世界末日》。虽然样本统计看起来没什么意义,但在我喜欢的电影前睡着说明阿巴斯是对的,睡眠在观影中不一定是坏事。

阿巴斯的话至少可以让电影评论家们认真对待在观影中睡眠的问题。正如Brown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希望研究所有观影体验和接受的年代,从意识形态影响到情感体验再到生理性的反应,但是睡眠还没有引起大家足够的重视。同时在观影时的睡眠也是电影教育的一个新思路。根据我的经验来说,现在的电影教育还是一种单一的接受方式,学生们需要拿着笔记本紧张地观看电影。在观看沃霍尔电影的时候,我告诉学生,可以随便玩手机和说话。一开始很多学生对沃霍尔的电影持怀疑的态度,但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最终可以理解沃霍尔的电影。也许接下来的课程中,我可以鼓励学生们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