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大部分的段落均是由“行进”构成。从影片开头车子在路上的两次行进,到影片中段主角一家频繁地在酒店内外的行走(酒店经理带着一家人看酒店;温蒂推着餐车在酒店走廊行走;丹尼多次在酒店走廊骑车行进;母子在迷宫中的散步等等),再到影片结尾摄影机的独自推进。我们或许可以据此说这部影片是一部关于“行进”的电影/一部公路电影。但是,有一个显然的不同,公路电影中的行进大多是关于“寻找”,无论是寻找自我还是他者,而这部影片则是关于“反寻找”的命题,关于如何在行进中一步步迷失,且迷失恰恰是由行进本身所裹挟和招致的。
这个看似和常理相悖的结论是如何在影片中被合理化的?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应该首先搞清楚在影片中是谁在行进?正如在前述对于行进段落的梳理中可以明确发现的,视觉中的行进主体一开始是车子,随后是人,最后是无视觉实体之物/幽灵。影片由有行进主体变为无行进主体的调度所凸显的便是摄影机这一镜外之物。和好莱坞大部分的影片都在想方设法地隐藏摄影机从而让观众沉浸在其打造的美丽新世界中的做法不同,这部影片则极力地暴露它。我们可以说这部影片就是为了摄影机而拍摄的电影。摄影机在这里成为一个无人称的演员。直到所有的演员被从酒店中清空后,它显现自身,来宣告自己的存在。也正是这样的调度让影片具有了一种倒置的性质,一种由终到始的结构。正如影片最终定格在1921年的杰克出现的舞会合影照片上一样,影片的故事虽然我们不知道其具体的时间,但大致可以推断是在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
...虽然影片并没有去呈现这个事故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没有解释而更让其成为一种“预示”,作用于第六感让我们警醒着有事正在以及将会发生。回到酒店段落中,这种怪异的感觉会更为明显以致于我们根本不可能去忽略它。在这些段落里,摄影机在人物行进时并没有如大多数电影中一样要么靠近,要么远离所要拍摄的人物——如一种机器的轨迹一样,而是在和被拍摄主体“并行”和“伴随”。杰克一家刚到酒店被酒店经理带着熟悉酒店的段落中就呈现了摄影机的“并行”。
...而“伴随”更多的是出现在丹尼在酒店走廊骑车的场景。在这些场景中,我们在低机位的跟拍中再次看到了一个非人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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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杰克进入237房间的调度
此时,可以毫无疑问地明晰刚才进入房间后所有的动作均是杰克的动作。此时,摄影机和杰克共用一个视点,杰克的行进就是摄影机的行进,摄影机即是杰克,而摄影机又是幽灵,因此,杰克即是幽灵。同样的调度在温蒂翻阅杰克用打字机写下的内容时。因此,杰克并非是幽灵笼罩的例外,而是幽灵始终在等待,有时又是一种“引领”——出现在后段对杰克的行进的调度中——他这个容器承担自身的位置。
杰克的迷失是注定的,或许并不应该称其为迷失,而应该称其为归位,因其本就承担着容器,承担着能指的功能。但这个历史的幽灵到底指向何物,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杰克一类走向疯癫?从幽灵舞会中或许可以窥见其中的答案。当杰克和葛尔迪在厕所交谈时,“黑鬼”一词被使用,以及葛尔迪杀妻女的原因被道明。我们因此可以看到,当白人的所有物面临摧毁或者被外力介入时,防御是他们走向疯癫的借口。再加上酒店经理在一开始介绍到这家酒店是建立在印第安人坟场。如果再和片尾1921这个时间点在美国发生的塔尔萨种族大屠杀(针对黑人)进行联结时,这层幽灵为何的意味便昭然若揭了。一个他者,一个被视为侵犯和侵占的他者出现时,“杰克”便会出现。从这个层面看,或许这部影片是对美国文化内核的深刻注解。即使历史在不断行进,迷失/归位又是必然的。就如同在当下的美国语境中,我们看到这一幽灵依旧存在着一样。在特朗普中看到了它,在maga群体中看到了它,在ICE的举动中看到了它。它从未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