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春节档口碑最出圈的电影,《镖人:风起大漠》票房一路逆跌攀升, 目前猫眼数据显示总票房已超11.8亿, 反超《惊蛰无声》,成为2026春节档电影亚军。

可即便如此,电影仍然面临着回本无望的结局。按照总成本除以片方分账比例的回本公式(总票房分账=8.3%专项基金+税费+院线/影院55%+片方约35%),8亿成本(制作7亿+重拍1.5亿+宣发1亿)÷35%≈22.86亿,也就是说《镖人》要回本,至少要卖到20亿以上。回本俨然无望,血亏已成事实。

纵观《镖人:风起大漠》的演员阵容,吴京、谢霆锋、李连杰、梁家辉、此沙、于适、惠英红、于荣光等三代武侠人齐聚一堂,导演更是号称华人第一武术指导的袁和平,再加上国漫《镖人》的原著剧本加持,可以说完全具备爆款电影潜力。为什么票房却如此惨淡,甚至口碑出现两极分化?

通过电影和原著的对比,我想和大家聊聊我的看法。

1.恨铜不是铁

在我的印象中,袁和平是一位动作意识大于影像意识的导演。他可以通过对武打演员的调教来构建一些精彩的动作场面,双方怎么打,用什么兵器打,怎么打的好看,这是他最擅长营造的东西,毕竟“天下第一武术指导”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太极张三丰》《精武英雄》《醉拳》《黑客帝国》,都在证明他对武术与功夫的超凡理解。

然而,从近年来他担任导演的成果来看,他对于文戏的理解大概停留在上个世纪,《张天志》《奇门遁甲》《卧虎藏龙:青冥宝剑》《苏乞儿》哪一部都很打,但基本上没有人物塑造,一言不合就动手,大点干,早点散,打就完了。好像所有的故事都不重要,说对白只为了奔赴下一个景别,架好机器就开打。

于是,对原著的改编自然就需要有人来完成,我们来一起看看编剧团队阵容——(以下对编剧的作品评价标准全部以单人编剧为准,与他人合作编剧的不作为有效参考):

俞白眉,独立编剧代表作:《恶棍天使》《银河补习班》《分手大师》

苏兆彬,独立编剧代表作: 《剑雨》 《诡丝》

陈大利, 独立编剧代表作: 《黄金花》(其余时间全在各种叶问和叶问外传里面鬼混)

杨子,独立编剧代表作:《精舞门2》《喊·山》《龙马精神》《捕风追影》

除了苏兆彬还算有过武侠片编剧经验以外,杨子最能拿出手的《捕风追影》剧本还是翻拍游乃海的《跟踪》,剩下烂片之王俞白眉和常年跟在黄子桓后面混的陈大利,这片编剧什么成分你自己想吧。现在市场上几乎所有关于本片的好评都是给动作戏的,而差评一律都是因为剧本。

现在的剧本究竟有多拧巴呢?打个比方,假如本片是《火影忍者》剧场版,相当于两个小时把中忍考试+佩恩篇全部讲完,并且让佩恩提前出场,这边大蛇丸刚把一代目二代目召唤出来,正要摧毁木叶,一扭头,佩恩在后面一个冷笑:哇雷瓦雷瓦,佩恩,卡密哒!一袋米要扛几楼。。。我问你你要是大蛇丸你懵逼不懵逼?

然而这就是我看完本片的感受,时空是错乱的,人物是扁平的,画风是偏离的。原作者许先哲的《镖人》的动作场面,惨烈,凶狠,颇有鬼泣神惊之感。然而,在袁八爷的影像系统中,整个色调过于细腻干净,动作戏也是完全独立于原著之上的,可以说没什么关系。

有很多观众写观后感的时候说——恨铁不成钢。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它连铁都不是,它从一开始的剧作构成到美学再到人物,全部都是挂着《镖人》名号的另一种审美体系。它更像是三代武侠人的联欢会,吴京调集所有的人脉资源,把所有老中青武侠片演员聚在一起打一场,再不疯狂就老了,戏外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浓度远远高于戏剧本身。

开场李连杰、吴京、张晋三人对打就是很好的例子,李连杰复刻自己当年的《精武英雄》经典单手撑地后旋踢,吴京用硬派实战刀法回应,张晋以爆发力和近身缠斗作为承接,三代动作巨星的传承与碰撞,让人热血沸腾。李连杰真不愧是功夫皇帝,哪怕岁月不饶人,抬手之间依旧充满帝王风范,只可惜在这一场充满传承意味的功夫秀之后,电影便走向了令人惋惜的平庸。

2. 风暴中的神女

为了让大家有一个更直观的对比,我先简单从原著的角度,科普一下《镖人》的基本故事线。首先说一下莫家集。莫家集是胡商五大家族(莫家、和伊家、赖家、佩乌家、于吉家) 共建的自治商镇。当年他们的祖先从柔然出逃,跋涉千里来到大漠,一砖一瓦建立了五个小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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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隋朝为了打通西域商路,派出使臣裴世矩召集五大家族开会,提议将五大家族变成五大藩国。老莫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条别有用心的杀人毒计,一旦五大家族成为附属藩国,无数人心血建立起来的乌托邦将顷刻瓦解,自由将不复存在。他果断选择了拒绝,哪怕代价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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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电影副标题“风起大漠”里的“风”出现了,他就是和伊家族的少族长——和伊弦。和伊弦幼年时,曾经得到过一句预言:总有一天,你会戴上耀眼的王冠,而你的心上人会在你的王冠上插上五根羽毛。可以说,他一生都在为了这个预言而活。

为了成就心中的霸业,他弑父夺权,将良知与亲情抛诸脑后。最后又听信裴世矩的谎言,选择联合四大家族,杀掉老莫,屠莫家集,将百年来捍卫的自由荣耀毁于一旦。他以为自己是席卷大漠的命运之风,终将戴上耀眼的王冠,迎娶心爱的女人。然而这句美丽的预言,最终却一语成谶,成为他的噩梦。因为他要迎娶的女人,是另一股风,一股从天而降的神罚之风——阿育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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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育娅是老莫的嫡女,天真烂漫,敢爱敢恨。他和其他四大家族的少主一同长大,视同他们为血脉亲人。并且她和老莫一样,无比虔诚的信奉着拜火教,她曾经以拜火教义中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之名,为和伊弦祈福,并且在他的头上插上象征力量与勇气的羽毛,自此,命运的风开始吹拂,少年无比坚定的相信眼前的阿育娅便是未来的王后。直到老莫惨死,阿育娅悲痛欲绝,在摧枯拉朽的大沙暴中,化身复仇女神,单弓匹马清算四大家族,最后亲手将五根带羽毛的箭插入和伊弦燃烧的头颅,那个野心勃勃的少年才明白那句预言的真谛——原来王冠也可以戴在死人头上。

好,这就是《镖人》原著当中大漠篇最核心的故事,但——大部分内容电影基本没拍。电影只保留了老莫开会和阿育娅沙暴射箭和最后的复仇,而且最让人惋惜的就是,原著中媲美天神降世的名场面“我就是大沙暴”,拍的非常难看。我记得我当时看的那一场,陈丽君喊出“我就是大沙暴”的时候,旁边不少人都笑了,我尴尬的闭上了眼。倒不是因为陈丽君演的不好,而是导演和编剧团队完全忽略了构成这场戏所必要的情绪叠加与人物弧光。

接下来我们一起来复盘一下,原著作者许先哲,为了塑造一个复仇女神,或者说,为了让这一声“我就是大沙暴”响彻天际,他都采用了哪些叙事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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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伴随着巨大的轰鸣与惨叫声,恐惧开始蔓延,有人开始自言自语:我们熄灭了莫家的御火,所以光明之主要惩罚我们了!许先哲在这里用一场风暴,引出四大家族最害怕的东西:信仰的崩坏。本身干的就是背信弃义的事儿,这时候再来一个天谴,军心马上就会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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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箭!很明显这不是来自于阿胡拉的回应,这是来自于阿育娅的回应。这个地方给出的情绪是什么样的呢?是一大帮人面对着滚滚黄沙,天昏地暗,马上要吓破了胆,凭着一腔孤勇与对信仰的虔诚,想要换取一线生机,结果,他们连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之前建立的那种英雄豪迈,勇士气概,此刻变成了一种荒诞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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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嗖!嗖!啪!啪!几只破风之箭把于吉族人射成筛子!这是阿育娅自己在回应自己。然后于吉家族的人基本上已经懵逼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不断的喊: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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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许先哲连着两页给到阿育娅,从风暴中冲出的复仇女神,一个中景,一个特写。

第一页马背上的阿育娅面目不清,长发飞舞,几乎如同凶神,那种天降神罚的质感已经开始有了。第二页一个特写,终于看清了她的神情:眼含悲愤的、恨不得要把牙齿咬出血来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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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整整十页的铺垫以后,读者的情绪从恐惧、振奋、惊讶、热血终于到达此刻的震撼——阿育娅扬弓立马,高喊着:肆意屠杀的恶徒们!嗜血成性的伪信者们!我向你们保证!等待你们的只有地狱的惨叫和苦果!我是莫家的阿育娅!到这里暂停,他没有一气呵成,他要给阿育娅一个近身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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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谛听这个名字有两重含义。一是佛教术语,意为认真听闻、谛观实相,佛经常说“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另外一重含义就是地藏王菩萨坐骑,象征忠诚,能辨善恶、听人心,佛语有云“坐地听八百,卧耳听三千”。而在漫画里,许先哲塑造的谛听,是一个被“扭曲的善”遮住耳朵,不辨忠奸、不见真理的迷路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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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行禅师创立的三阶教派与一般的佛法不同,它的修行方式是苦行与乞食。僧人与百姓一同劳作,每日只吃一餐,一日六时,礼佛忏悔。坐禅与练武,互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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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这世界上众生万相,善恶丛生,并不是每一次敬意都能换来善意。 很多时候,阿相得不到他人的理解。被辱骂,被欺辱,被嘲弄。阿相虽然不善于表达,但也逐渐认清了世界的真相,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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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世界上真有所谓的佛陀,那恐怕就是师父吧。阿相从心底里感恩师父,他认为师父为一切众生舍身,阿相便要为师父舍身。于是,他比任何人都虔诚,练武也比任何人都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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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切都被阿相看在眼中,他半夜偷偷会见高熲,并且许诺会为他建立无上军功,只要高熲不告诉师父。于是,第二天,阿相离开了自小长大的光岩寺,舍戒还俗从军。后战功卓著被杨广选中,加入秘密组织左骁骑卫, 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阿相,多了一个谛听。 他始终相信以杀戮换军功,便可以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只要让三阶教合法化,他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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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故事的最后,小七用小小的身躯,护住了刀马。一如当年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僧,保护年幼的阿相。何为渺小?何谓伟大?此时眼前的小七,不就是师父口中,那众生之中舍身忘我的真佛吗?我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几度落泪,非常感动。许先哲用阿相的一生,讲述了一个关于善与恶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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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有云:一切法皆因缘生,一切法皆因缘灭。一百因缘生灭名为一刹那,六十刹那名为一念,一念之心,具三千世界一切诸法,谓之一念三千。许先哲在谛听人生的最后,用时空回溯的方式,让观众代入了他的内心世界,一念之间,好像过了一生那么久。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当年推开庙门的师父,他拥抱了那个年少的自己。谛听一生以杀证道,却在临终看见“守护”的真义,瞬间放下杀业执念,完成从魔到佛的跃迁。 他的顿悟,正是“立地成佛”的视觉化呈现——罪业再重,一念回头即见佛性。这几乎是我看过的漫画当中,为数不多,能让我有顿悟感觉的戏剧场面,当时我想起了《走向共和》里的一句话:当自悟时人自悟,人不度人天度人。

电影中,是怎样处理谛听这个人物的呢?那就是把他身上的佛性,三阶教派,信行禅师等与宗教相关内容全部删掉,包括他在潜意识里闯入阿鼻地狱的幻境,还有他最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经典桥段,全部做了相应的删减。把谛听追杀刀马的理由(注意:这也是原著最重要的人物动机)改为一种带有自毁倾向的占有欲:要死就死在你手里。这种晋江同人文似的写法,不仅完全背离了许先哲的作品真意,更是让一个原本带有深厚禅意、沉重如山般的悲剧性人物,变成了挥舞钢鞭的木偶。而人物一旦失去了厚重感,再凶猛的兵器也会显得虚浮。

所以,当我看见电影里谛听和刀马拼了命的打,砸,拍,刺,用尽全身的力气去争斗的时候,我内心里只有一阵叹息,两个看似很用力在打在以命相搏的人,观众却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战。

4. 从头打到尾,是诋毁还是赞美?

在《镖人》的众多好评当中,我观察到一个很多人都爱用的句子“爽,从头打到尾”。

我依稀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我喜欢和同学去书店看漫画。《七龙珠》《圣斗士》《天子传奇》《超霸世纪》港漫日漫都有,因为兜里的钱不多,所以我们都是站在那里看,最后选一本喜欢的带走。我们当时对一部漫画或者电影的评价标准就是:看它打不打。如果打戏多,文戏少,那么这书基本上就买定了。如果都是大段的人物对话,我们会果断换下一本。

所以基本上我们聊天的时候都是这样:你那本怎么样?打吗?小伙伴一脸激动的回答:打呀!太打了!老激烈了!然后我们互相传阅这本被夸爆了的“打”书。但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加,以及阅读量和观影数量的提升,就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就是这个世界上,基本上每个武侠片功夫片或者说热血漫画,都在打,不打的都少。很多文艺作品都可以用“从头打到尾”来评价,这个单纯依靠打戏数量来评价作品好坏的评价标准,似乎已经过时了。然后我又发现不是,依然有很多观众的评价观念停留在上个世纪,就是只要你一直打,我就认为这是一部优秀的动作片。

不是的,兄弟,包不是的。打戏是分等级的,战斗也是多元化的,更高级的打斗是拼视觉信息量的。就拿《疾速追杀》系列来说,抛开冷热兵器不说,小到书本摆件,大到喷火器和水枪,甚至是动物元素的引入,以及对各种空间的利用,甚至是芭蕾舞者都可以成为杀手。动作戏完全为人物服务,他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武器,走哪个道路,采用什么打法,导演用各种细节的堆砌,完成对人物的雕刻,最后在一场打戏里,定格属于这个正派/反派的一个强造型。再单薄的故事,也会因为丰富的视听信息量,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这是一个优秀动作片导演应该具备的想象力。

就好比《镖人》原著里的知世郎,他与刀马第一次见面就说出刀马曾是左骁骑卫,并且还知道小七的身世,当时刀马就慌了。而且在和伊弦联合四大家族发难之时,知世郎几乎原封不动的再现了裴世矩拉拢和伊弦的过程,和伊弦当时直接吓冒汗了。这是符合人物设定的优质刻画,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从始至终带着面具,面具代表着秘密,也就是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谁。知世郎不会武功,但是这个人物通过对他人的洞察,永远让你觉得深不可测。一眼看穿你的底牌,不用武力就能让人感受到恐惧,这难道不厉害吗?但是编剧没有展现他的深不可测,他只把原著中逗比的一面加进去了,而那也是知世郎最不能被称为知世郎的戏剧塑造,俞白眉老师完全可以考虑把编剧费退给吴京,因为你真对不起镖人团队。

再说一个玉面鬼竖。原著当中,玉面鬼竖登场的时候,说的是梵语。就这一个信息量,如果在电影里重现,就能让人物的厚度翻倍。观众首先第一反应,他不是中原人,或者祖上与波斯吐谷浑有渊源。第二,他有可能曾经是佛门弟子,会念诵梵语佛经,所以略知一二。第三,他名为玉面鬼,但却懂得最古老的佛教语言,出身于佛门里的鬼,这个反差难道不是一个优秀的戏剧联想吗?可惜,编剧依然选择了无视。我真想带编剧团队拉一遍《绣春刀》,看看当年聂远是怎么样凭借一句:毕巴拉赵敬忠!而圈粉无数的。文化,语言,仪式,服装,兵器,建筑,舞蹈,明明有那么多的元素,可以让人物更鲜活,但你们只选择了打。

如果从头打到尾是一种赞美,那么我希望,我们下一次看到的武侠片,不会再以这一句赞美开头。虽然很大可能,以后真的没有人拍武侠片了。但如果以后都是这种将人物的灵魂全部驱逐,徒留两个木偶在原地打斗的武侠片,不拍也罢。人物都已经被无形的大手调节成了静音模式,你们打的再好看,我们看的也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