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欧里庇得斯的原本,再来看这部影片,发现帕索里尼的着手点在于电影并非单纯的古典重现,而是以一种深刻而克制的方式,重新审视了神话与人类处境的核心。
美狄亚在这里不再仅是复仇的化身,而是一个在神圣与世俗之间撕裂的女性,她的痛苦真实而沉重,唤起对文明进程的思考。
欧里庇得斯笔下的悲剧,不以控诉男权压迫为首要关切,尽管那种压迫客观存在。古希腊剧作家更着迷于人性中的混沌与疯狂:那种将一切美好彻底踢翻的残裂,才构成了他们所追求的“美”。他们始终保持观察者的距离,冷眼注视人物在极端中的崩解。
帕索里尼继承了这一视角,却将焦点转向戏剧的起源——它最初只是祭神仪式的一部分,通过仪式性的演绎接近神圣。影片开篇漫长而血腥的人祭场景,以及科尔喀斯大片哭嚎的祭祀镜头,正是对这一原始形态的直接还原。那种原始、残酷的氛围,令人不寒而栗,同时提醒我们:人类曾多么贴近自然与神圣。
然而,帕索里尼的真正意图并非复古,而是呈现从神圣向世俗的不可逆堕落,或者说转变。前半段剧情——半人马喀戎与伊阿宋的对话、美狄亚与伊阿宋的相遇、取金羊毛的过程——虽对原著有所改动,大体仍遵循欧里庇得斯的脉络。美狄亚手刃兄弟、抛尸拖延追兵,这些桥段拍得极具原始力度,神圣世界的力量似乎仍在。
但当美狄亚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失去神力,无法再与神对话,只能在大地上狂奔、嘶喊时,转折发生了。伊阿宋目睹童年陪伴自己的半人马喀戎被更趋人类化的喀戎取代,这一刻,帕索里尼明确告知:这已不再是古希腊悲剧的现代重演,而是一部关于文明社会的影片。神圣源于自然,世俗建立于文明。当人类脱离自然、构建文明,便彻底切断了与神圣的联结。
欧里庇得斯仅是将古典英雄——以伊阿宋为代表——拉下神坛,揭示他们的伟业依赖自然或女性的力量。帕索里尼则走得更远、更无情:他展示整个古典神话赖以成立的基础,已在文明演进中被摧毁殆尽,正如希腊罗马诸神被基督教取代,基督教又被启蒙后的现代社会取代。影片虽保留了美狄亚复仇的段落,却很快揭示那不过是她的幻想。神力已逝,魔法不再,只剩一个仍保有自然天性的女人,在火焰中绝望而痛苦地怒吼。
这正是文明发展的悲剧:人类越向前,离神圣越远。即使仍有少数人怀念并试图维系与神圣的联系,他们也只能以个人或小共同体的形式存在,而整体人类将不可避免地深陷世俗。对于文明与野蛮、自然天性与理性秩序孰优孰劣,我无意评判,正如影片借喀戎之口所言:“自然没有所谓的理所当然,当自然对你来说意味着理所当然时,一切就都完了。”这句话反复回响,刺痛而真实。
在叙事处理上,伊阿宋不再是原作中那样可憎。他对孩子的自然之爱、对生活的顺从,使其变心显得合乎人情,而非刻意背叛。
玛利亚·卡拉斯饰演的美狄亚令人震撼。她对伊阿宋的爱欲表达相对克制,却将“只要能让你痛苦,我痛苦也值得”的核心情感传达得淋漓尽致。火焰中的那张脸——愤怒、绝望、悲伤、快感、嫉妒、释放、矛盾交织——既复杂又神圣,令人心生痛惜。与歌队的交流段落也处理得极为生动:那些女性围拢而来,既分享她的苦痛,又无情地映照现实的残酷。女人容易落泪,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在影片语境中却道尽了美狄亚的孤绝与脆弱。
电影最终让我看到:美狄亚的故事远不止背叛与复仇,而是人类如何一步步丧失神圣维度的故事。帕索里尼以影像语言,提醒我们文明的代价。从观察者的冷峻,到神圣向世俗的不可逆转,再到个体情感的矛盾,一切环环相扣。看完后,没有得出什么宏大结论,只是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念头在内心沉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