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Avgi Saketopoulou 的《Sexuality Beyond Consent: Risk, Race, Traumatophilia》之后重新看驯鹿宝贝,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写一篇影评梳理一下思考。

第一次看驯鹿宝贝的时候,是和朋友在康沃尔的某个度假酒店里,我们是这里的客人,三个人挤着一个还算宽敞的房间,康沃尔很美,是那种英国的美,海、小城堡、阴雨以及漂亮的小城市。这是我人生里不多的奢侈的回忆。这个回忆里除了我的朋友以外,再就是驯鹿宝贝。

抛开剧外的争议不谈,我想说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个电视剧,我想它非常深刻残忍痛苦地靠近了创伤的本质。创伤是你不能平复的东西,它不是一件衣服上出现的褶皱,温度适宜不灼热的熨斗无法抚平它,证明这里没有发生说一点挤压。创伤就是永恒的。人面对创伤所采用的办法,就是很笨很旧有时候还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其中最残酷到不能理解的事情是,男主角重复地去找那个反复伤害他的制片人,他说“受害者不要自我谴责,但是你第四次第五次重新回到那里的时候,你真的不该去了”。说这句话的人,同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也是做不到的人。这种无法阻挡地返回创伤现场的倾向,弗洛伊德叫它”强迫性重复”,他称之为”恶魔的力量”。

不过比起这里是创伤驱动的行动,我想更难以接受的一部分是,如果Darrien就是能给Donny提供他想要的东西呢?或者他就是意味着他的生活里唯一接触到成功的那点可能性呢?Darrien是第一个认真对待他的人,第一个说"你有才华,才华比肩喜剧大师"的权威,而且他看起来也是唯一一个能把donny的才华变成世俗价值的大佬。创伤和认可还有可能性是绑在一起发生的,人没有办法只要认可、不要创伤,因为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在Avgi Saketopoulou 的讨论里,这更接近Laplanche说的"原初诱惑"的结构——伤害性的信息和给予生命意义的信息是同一条信息,无法拆分。不是"他给了我创伤,也给了我认可",而是"他给了我创伤,那就是认可"。这就是traumatophilia的意思——不是迷恋痛苦本身,而是那个伤害的来源同时也是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的来源。离开它,就是放弃那个东西。

所以“不断的返回”未必只是停滞或自我毁灭。Avgi提醒我们,我们太快把一切重复理解为病理,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有些返回,并不是为了重复过去,而是为了重新打开它。

弗洛伊德最初相信,将压抑在无意识里的创伤记忆挖掘出来、重新理解,创伤就能被“排空”。这个想法后来被他自己放弃了,却继续以各种面目流传至今——我们还在谈“走出来”,还在谈“触底反弹”,还在期待某种绝地逢生的时刻。

但幸存者的人生从来都不是靠奇迹运作的,她们绝大部分人都非常普通,忍受了三分之二的人都会经历的痛苦,忍受着经历了这些痛苦之后必然出现的各种创伤反应,忍受着匮乏程度基本公平的资源支持……被伤害了,站起来了,还打不垮了,这种人一般只属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没看过这本书,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笑)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个词就是强迫性重复。时间静止了,而且是在一个最可怕的时刻停下来的,在没有特别强力有效高质量的干预(神迹),恢复的难度类似于揪着头发把自己从泥地拔起来,本身就是反常识的。

也正是在这里,我开始理解自己为什么如此喜欢《驯鹿宝贝》。它拒绝了“触底反弹”的叙事。男主的回避让我非常熟悉。他以为自己可以管理一切,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他相信自己是清醒的、透明的——但他不是。他是在“以为自己知道”和“实际上不知道”之间的孤魂野鬼。

在康沃尔看这部剧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被卷入感。我不知道是不是创伤把我吸了进去,但是我没有恐惧和厌恶,我只是很眩晕。重看《Sexuality Beyond Consent: Risk, Race, Traumatophilia》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概念也许能描述这种体验:overwhelm。

在 Avgi Saketopoulou 的理论里,overwhelm不是创伤本身,而是一种把主体推出自身边界的力量。它并不等同于伤害,而是一种过量——一种来不及被理解、也无法被完全吸收的经验。它更像是一种“被迫越界”:你不是主动跨过去的,而是在越过去之后,才意识到边界原来在那里。

《驯鹿宝贝》带来的冲击,正是这种性质。它不是让你在安全距离之外观看别人的痛苦,而是直接把你卷进去。这种体验无法事先规划,也无法在事后被完全解释清楚——甚至可以说,一旦你开始解释,它就已经被削弱了。

但我们习惯用结果来判断一次经验的性质:如果它让你有所感悟,那它就是有意义的;如果它只是让你不舒服,那它就是创伤性的。这种判断总是太晚,而且它把结果误当成原因。

最后的一部分,donny重新去找Darrian,Darrian向他发起工作邀约,说会给他工资,这一次会不一样,donny答应了。

走出去之后,镜头开始旋转。不是Donny在旋转,是整个画面在旋转,鱼眼拉伸,边缘变形,像是从一个不稳定的内部看出去的视角。导演没有没有给他眼泪,只有那个变形的、摇摆的画面,如实地呈现了一件语言无法呈现的事——一个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再一次越过了他知道不该越过的地方,然后他的内部开始旋转。

这是全片最接近overwhelm的时刻。不是Martha最疯狂的那些短信,不是Darrien第一次伤害他,而是这一次——他答应了,他走出来了,他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在那个决定的另一边了。边界是在他越过去之后才变得清晰的。

然后是Martha的声音。她在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声音里有某种Darrien从来没有给过他的东西——一种无条件的、不计代价的、安全和危险之间游离的凝视,这其实是他奉献给Darrien的全部。荒诞的是,就是Martha让他平静下来。一种有毒的东西压住了另一种有毒的东西,被凝视的感觉安抚了另一种被凝视的感觉。这就是两条线交织在一起最深的地方。Darrien给他创伤,Martha用另一种方式给他创伤,但在那个旋转的出口处,Martha的声音成了某种临时的怀抱。

这也让我想到我在开头提到的Avgi用一个很挑衅的词:traumatophilia(恋伤)。她并不是说人迷恋痛苦,而是在提醒——我们与创伤的关系,并不只有“清除它”这一种。在这个意义上,问题也许变成了:我们是如何继续靠近它的?

一种是恐伤的——把创伤视为必须被清空、被修复、被驱逐的异物,结果让创伤停滞,让它在无法流动的地方继续控制我们。

另一种是恋伤的——不是迷恋痛苦本身,而是承认一个事实:我们无法从创伤中转身离开。在这种无法离开的状态里,开始摸索另一种与它共存的方式。

恋伤不是放弃治愈的希望,而是放弃“治愈意味着回到从前”这个幻觉。创伤已经发生了,它不会消失。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在它之前在不同的条件下继续活着。

《驯鹿宝贝》的着迷之处,正是在这里。它既不假装Donny能够痊愈,也不把那些反复的返回简单归为自我毁灭。它让那些无法命名的东西保持无法命名,让"他不该去"和"他又去了"之间的裂缝,始终敞开着。这也许正是Avgi Saketopoulou所说的那种时刻——创伤既没有被治愈,也没有被克服,而是在反复的返回之中,保持着某种尚未完成的开放性。

但Donny还是做了一件事。他顶着头上的伤痕,完整地讲出了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让Darrien说出了"这一次不会和以前一样"——无论这个承诺是否真实,给予创伤的那个人,强迫性重复里的那个人,动摇了一点点。我还是相信这里有一点点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