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正奋手疾敲码着病历,秃头主任突然说:“合作单位的支部组织明天下午看电影,有没有人要报名?”

同事们默不作声。主任干笑两声,给自己找台阶说:“那让护理部派人去。咱们科要手术呢,哪有时间!”

我悄悄点开支部的微信群,没有看到相关通知。我平日里喜欢看电影,却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小会,最终还是抬起头笑着问:“主任,看什么片子啊?我怎么没看到通知。”

“肯定是爱国片之类的,好像叫……《得闲谨制》。”

我听完眼睛一亮。这部电影豆瓣评分不高,但自从我发现几部低分片意外合胃口后,我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不把大众评价当标尺。电影好不好,要自己看了才知道,这也算是在培养自我主体性。反正观影免费,还能逃离医院半日,怎么想都划算。

于是周二下午,我走进家附近的影院。

电影确有硬伤——前摇长得像这篇影评。前几十分钟都在交代男主“莫得闲”和一群散兵游勇逃往“戈止镇”,剧情生涩,演技僵硬,以至于坐我左边的女生很快离场,后排大爷的呼噜声渐起。但我注意到影片的英文片名是“Gezhi Town”,主线应当落在这里,既然埋了伏笔,就再等等。

男主是高级钳工,因一次意外爆炸认清炮长是个贪生怕死的吹牛大王。男主决心单飞,却总被命运和炮仗拴在一起。在逃往重庆途中,他们双双滞留宜昌。宜昌失守后,炮长带着进口机关炮和几十难民再次流亡,最终停在这个叫“戈止”的空镇。

某日,男主忆起日军屠城惨状,心烦意乱上山大吼,却撞见三个迷路的日本兵。为首的日军大河原用长枪顶着他:“带路进村。”村口的货郎成了第一个刀下鬼。

大河原转向男主说:“顺民?我不信,恐惧,我相信。从你脸上,我看到了恐惧,所以我相信你。”

看到这,我无声地笑了。作为被吓大的一代,深知恐惧的力量。小时候,警察会带走不听话的孩子;考试砸了,将来“吃屎都赶不上热的”;想反抗,就被警告“得不到父母祝福,一生都不会幸福”……可警察从没来过,我也没沦落到吃屎的田地,远离唠叨后内心反而更安然,毕业空窗一年,还是进了编制。

原来那些令人颤抖的恐惧,绝大多数都不会成立。

但凡让你没来由害怕的,不过是想利用你的恐惧。

银幕上,三个日本兵开始“清理”五十四人的村庄,除去炮长带走十几个青壮年去洗澡外,余下很多人竟在刺刀前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干他啊!一起上啊!”后排有观众忍不住骂出声。

我知道他们不敢。日军的凶残像烙铁烫进他们的记忆深处,变成拴住大象的细棍——明明一挣就断,却深信自己无力挣脱。这种习得性无助如此具体,具体到让人甘心接受死亡。

忽然想起以前学防身术时,教练第一课就说:“最难的不是招式,是克服‘不敢’。”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体面?戳眼、踢裆、掰指……可大多数人就是做不到,于是在原地僵成受害者。

人的恐惧,是自己搬来压死自己的山。

你心软,敌人不会。

一番屠杀后,炮长带人回援,加上机缘巧合,干掉两个日本兵。众人围住最后的大河原正要泄愤,日军大队恰巧经过,让大河原趁机溜走了,他带着更多日军折返。

炮长一队人和男主一家决定自尽。赴死前,男主忽然抬头:“反正要死,为什么不换个死法?”

他们把机关炮弄上屋顶,以血肉之躯为杠杆,借地势高度差,加上一连串巧合——竟全歼了日本兵。

散场时,我听见有人吐槽:“太假了,主角光环太重。”

是假。但世上偏就藏着那么多的无巧不成书,那么多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作家格拉德威尔写过,牧童大卫自动情愿与巨人歌利亚决斗,他拒绝统帅的盔甲利剑,在安全距离外瞄准对方唯一裸露的前额,掷去投石索,不久巨人倒下,大卫随之接近歌利亚并斩下了他的头颅

不要急着对自己说“必死无疑”。也许,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活,反而能撞开意想不到的出口。

片尾曲是男主唱的,几乎全由台词拼成:“老鼠要杀大象了”“像一个人一样死去”。首尾相衔,像闭合的环。

走出影院时,我突然想起“戈止”合起来,不就是“武”么?而“武”字的本义,是“止戈”。

我觉得这片挺好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