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受益于网络资源的开放及AI翻译的进步, 浏览外文资料已不再是难事。 但我后来也意识到,不少人和自己一样会习惯优先搜索中译资料,另一方面,外文资源的获取和传播依有一定的信息差。因此,在自己边搜集边学习的过程中,也萌生了分享的念头。有些网友可能会隐藏使用AI翻译的痕迹,但我确实不懂法语,无法冒领这份翻译的功劳与责任。我会校对其中的人名、片名,并调整语句内容,尽量以易于理解的方式。在此分享,供同样喜欢电影的朋友们参考(如以后出现人工精译,请以人工的文章为准)。
莱奥·卡拉克斯《坏血》:人间如天国
阿兰·菲利普松(ALAIN PHILIPPON)
说起《坏血》,至少可以这么说:这部电影备受期待,这词包含多重意味,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影迷们翘首以盼,是因为影片的拍摄周期远超预期(漫长的摄制过程更是滋生出各种荒诞离奇的流言蜚语);而另一部分人则对它虎视眈眈——他们本就对莱奥·卡拉克斯在《男孩遇见女孩》上映时,那副艺术家式的做派颇为反感。有人或许会说,我大可省去这段开场白,直接切入对《坏血》的评析:电影就是电影,仅此而已。但事实并非如此。众所周知,一位导演的第二部长片——尤其是当他的首作已然引发影评界强烈分歧时——往往是一道难关:首作许下的艺术承诺是否得以兑现?又是否实现了自我超越?我们能从中窥见导演怎样的创作蓝图,又或是哪些理念尚付阙如?这些普遍性问题,对于《坏血》来说,意义尤为特殊。
不妨先直言不讳:《坏血》是一部绝对令人目眩神迷的作品。要评述这部影片,我们得为那些被用滥、被弱化的词汇重拾力量——尤其是“诗意”“灵感”“镜头的灵光乍现”,总而言之,就是“情感”。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本片在创作的各个阶段,都倾注了极致的匠心,我们刊登的相关访谈也将对此做更多阐释。《坏血》并非与《男孩遇见女孩》割裂,而是前者的延续与升华,影片中诸多画面与感悟,即便放在首作中也毫不违和。卡拉克斯此番并非简单重复过往,而是进一步深化自己一贯执着、不断叩问、渴望表达的命题,任由这份创作执念引领自己前行。《坏血》最打动我的一点(也是最直观的整体感受),在于这部第二部长片,竟兼具首作的赤诚与收官作的决绝。说它像首作,是因为即便拥有了更充裕的创作条件,即便无形中肩负着吸引更广泛观众的使命,莱奥·卡拉克斯显然也丝毫没有妥协于内心的声音:“你必须这么拍”。他以首作导演那种倾尽所有的热忱(原谅我用这个略显陈旧的词,但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表达)去构思和执导这部影片,一心想把自己最关切的主题全盘托出。这个主题,我们稍后再谈,正是爱情。
与此同时,《坏血》又带着一丝收官作的气魄(当然它不会是),原因也恰恰在此:他渴望尽可能多地去表达、去呈现、去传递情感,仿佛“迟些”就可能变成“太迟”。他不惜倾注所有心力,全然摒弃了那种左右职业生涯走向的、精打细算的小家子气。《坏血》的每一帧镜头,都足以证明卡拉克斯拍这部影片的必然性——他只能拍这样一部电影,而非其他。镜头之中,更洋溢着他对电影的痴狂热爱:热爱电影的历史、技术、过往的创举,以及当下的探索。这份热爱,恰似一个孩子得到一块精致的手表,却不满足于拥有它,非要拆开内部的机械结构,看看它如何运转——我们小时候或许都做过这样的事;更有甚者,还会把零件重新组装成不同的样子,看看它能否走得更快,或是更慢。这是电影的执念之一,我们稍后再细说,那就是时光流逝带来的焦灼感。对了,这部影片的故事发生在何时?
《坏血》的故事,同时设定在两个时间维度:一是1986年,也就是影片的拍摄年份,哈雷彗星回归地球的年份(电影被置于这颗彗星的征兆之下,呼应了昔日的漫画《丁丁历险记:神秘的流星》);二是临近2000年的近未来。这个世纪末的最大恐惧,并非现实中的艾滋病,而是一种名为STBO的病毒性疾病——专侵染那些无爱而性的人。这种病毒成了两大敌对势力争夺的焦点:一方是以“美国女人”及其手下鲍里斯为首的团伙,另一方则是马克(米歇尔·皮科利 饰)与汉斯的阵营,双方都在争夺实验室里的一份病毒菌株。为达目的,马克找上了亚历克斯(又是亚历克斯,又是德尼·拉旺——这位天才般的表演者)。据说亚历克斯继承了父亲的天赋,双手异常灵巧。这便是影片的核心剧情,简单明了,颇有几分戈达尔60年代“警匪/诗意”(policier/poétique)时期的风格(如《美国制造》《狂人皮埃罗》):不刻意堆砌警匪片的套路,以免给观众造成负担,同时又恪守与观众的基本约定——“我会交代一个故事,并把它讲完”。对卡拉克斯而言,这个警匪故事的真正意义,在于它搭建起一座桥梁,通往另一个故事——一个爱情故事。它还缔结了一条纽带,将亚历克斯与马克年轻的女友安娜(朱丽叶·比诺什 饰)紧紧相连。《坏血》,讲述的正是一场从起点回到起点的旅程,一场穿梭于爱与死之间的迂回追逐。
“有些时刻,任何事都无法改变,可一旦改变,一切就全然不同;有些时刻,任何羁绊都无法斩断,可一旦斩断,一切就分崩离析。”这是影片的开篇台词(出自拉穆兹之手)。绝妙,它预示了电影的主旨:改变与终结。如果“缔结”这个词对应的名词形式存在,那也该被纳入其中。只需看看卡拉克斯如何拍摄亚历克斯与安娜的相遇——若这能被称作相遇的话(其实并非完全意义上的相遇):在一辆公交车上,玻璃与镜子的折射扭曲了两人的身影,一切都那么虚幻,那么难以辨认——你便会笃定,《坏血》的核心载体,就是目光。亚历克斯那苛求、时常凝视、贪婪的目光,几乎是导演目光未加掩饰的复本。顺带一提,卡拉克斯本人也在片中客串了一个角色——窥视安娜的偷窥者。亚历克斯曾评价这个角色:“真是个不错的行当。”这道目光,直视着男人与女人的世界,也直视着影像的世界。对卡拉克斯而言,答案很明确:影像要么是纯粹无瑕的,要么就毫无意义。可影像毕竟不同于女人——世间每天都会诞生成千上万的少女,而真正纯粹无瑕的影像,却寥寥无几。由此可见,若想洗净我们被周遭影像浸染的双眼——那些影像空洞无物,无人凝望,也无人真正注视——就必须回溯时光,尽可能回到源头,或是离源头最近的地方。
于是,在一段搭配卓别林配乐的绝美蒙太奇中,我们看到一个身影在行走、舞蹈……那是米雷耶·佩里耶,还是宝莲·高黛?更重要的是,朱丽叶·比诺什在片中被彻底重塑。我们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澄澈空灵,温柔恬静,轻声呢喃,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咪般舒展身体。她的表演,不像是模仿丽莲·吉许(或是路易丝·布鲁克斯)的银幕形象,反倒更像被那些经典影像凝视过的人。在《坏血》中,目光总能催生出蜕变。当亚历克斯在赌徒面前洗牌时,究竟是谁在主导这场游戏?是他的手,还是他的目光?答案是两者皆是——手化作了目光,目光化作了手势。影片中有一场极为动人的戏(堪称《男孩遇见女孩》中厨房戏份的延伸):亚历克斯变魔术安慰安娜。最终令安娜蜕变的(美妙之处在于,甚至使她捂在嘴上的手帕改变了颜色),并非他投向她的目光,而是她投向他双手的目光。换句话说,是她看着他那双正凝视着自己的手。更不用说那些美妙的瞬间:目光并非全然聚焦,却也并非空洞,只是在走神的刹那,被窥见了梦境的模样。
在这个场景里,在这个电影仿佛静止、恋人仿佛坐拥整个世界的至美瞬间,藏着莱奥·卡拉克斯电影的全部隐喻。“你知道苹果的戏法吗?”亚历克斯将一个苹果抛向画外,坠落的却是几根韭葱。苹果就是镜头:当你把一个镜头抛向空中,落下的会是另一个怎样的镜头(又会被立刻抛起)?《坏血》,请允许我这么说,是电影把自己抛向空中。卡拉克斯的身上,既有魔术师的特质(一位玩转镜头的高手),又有走钢丝艺人的勇气。影片中所有关乎天地之间的意象都美妙无比:从那场降落伞上的初吻,到横穿灼热的马路;从被亚历克斯评价为“太过平庸”的摩托车,到片尾那升华的腾空而起(我可不会剧透具体情节)。在影片最动人的时刻,始终萦绕着对失重的追寻,对人间诸事能如天国般轻盈的向往。或许正因如此,卡拉克斯更热衷于拍摄人物的面孔,而非躯体。他用极近的特写镜头,满含爱意地框住那些脸庞,让它们化作一片广袤的风景,等待观众去徜徉、去发掘。这便是充满神性的电影,是“崇高的孤独”的电影。这一点,单凭丽丝这个角色便足以佐证——那个“小丽丝”(朱莉・德尔佩演绎得极为出色),这位“骑摩托的天使”,如同从让・谷克多的艺术世界里走出来的少女。
拍摄《男孩遇见女孩》时,莱奥·卡拉克斯有话想说,却也急于证明自己懂得如何拍电影。他那精湛的技艺,在有些人看来,不过是炫技之作,或是一份毕业答卷。如今的他,早已摆脱了“证明自己”的包袱,不仅丝毫未减那份令人叹服的技艺(单论呈现前所未见的影像方面,《坏血》便堪称惊艳),更平添了创作的自由。他得以从容地加入自嘲的笔触,这无疑是个好兆头(“沉默寡言的男人,要么被奉为天才,要么被当成傻瓜。”安娜的这句台词大意如此,说这话时,她还示意“看着我的眼睛”)。他也更敢于坦诚自己的创作根源:像这样直接致敬并展示让·谷克多,在拍摄《男孩遇见女孩》的时期,是绝无可能的。
《坏血》是一件极高水平的烟花般绚烂的作品,其中的诗意被推向了罕见的炽热之境。一部充满魔力与浪漫的伟大电影,充满了孩童的游戏、青少年极端的誓言(交换彼此的血液、约定二十岁前一起自杀、扬言要从疾驰的摩托车上跳下)。影片的台词如江河奔涌,文笔明快而锐利,字里行间镶嵌着如钻石般雕琢的灵光,不时掀起情感的浪潮。
《坏血》阴郁而诙谐,依旧萦绕着费雷笔下“速度的微笑”,依旧被时光的磨损与“老小孩”的幻想所纠缠。《男孩遇见女孩》中的那句追问——“是否存在一种爱,它来得很快,非常快,却永远持续?”——在本片中再次回响。这是一个关于绝对的追问,关于爱的追问,也是关于电影的追问。因为在这部影片里,爱情电影与对电影的爱,本就是一体两面,无法分割。
附豆瓣网友鱼剑分享过的《电影手册》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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