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受益于網絡資源的開放及AI翻譯技術的進步, 浏覽外文資料已不再是難事。 但我後來也意識到,一方面,不少人和自己一樣會習慣優先搜索中文互聯網上已有的内容,另一方面,外文資源的獲取和傳播依然存在一定的信息差。因此,在自己邊搜集邊學習的過程中,也萌生了分享的念頭。有些網友可能會隐藏使用AI翻譯的痕迹,但我确實不懂法語,無法冒領這份翻譯的功勞與責任。我會盡量校對其中的人名、片名,并調整語句,讓自己讀起來不覺得拗口。在此分享,供同樣喜歡電影的朋友們參考(如以後出現人工精譯,請以人工的文章為準)。
《情人奴奴》:赤裸的法蘭西
帕斯卡爾·博尼策爾
片頭鏡頭甫一出現,便直擊人心:黎明時分,神情憔悴的少女在高架地鐵下迎向鏡頭走來,望着相擁的情侶,眼神裡滿是絕望。這一刻,觀衆便能預感,皮亞拉的鏡頭将毫不避諱地直抵情感的根源與痛點。影片開篇就将所有核心元素悉數抛出:孤絕無援的痛苦、情欲裹挾的嫉妒、具有毀滅性的占有欲。皮亞拉是一位擅長描摹“嫉妒”(invidia)的導演,他将這種情緒化作一種極緻的快感。此外,憑借對面孔與肢體的選擇、表演的指導、場景的把握,他也是一位無與倫比的精神痛苦的美學家。
電影導演分屬不同流派,有的擅長經營單鏡頭(plan),有的擅長構建段落(séquence),而皮亞拉,則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場景”(scène)的導演,這個稱謂有着雙重含義。《情人奴奴》的叙事,正是以一場充滿情欲張力的嫉妒戲拉開序幕(這部影片可以看作《我們不能白頭到老》的續集或姊妹篇,吉·馬爾尚與伊莎貝爾·于佩爾飾演的角色,顯然是讓·雅南與瑪爾琳·若貝爾角色的化身)。這場戲拍得直白、粗粝又赤裸,将人性最不堪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觀衆眼前,人人都能從中照見自己的陰暗面。故事的開端設定極為凝練,仿佛一份提綱挈領的宣言,預示着後續所有情節:舞廳裡,女孩與他人共舞,她的男人妒火中燒,随即便是辱罵、掌掴與嘶吼。毫不掩飾的痛苦與暴力,彼此互為因果,将成為這部電影的核心。而主角們卑劣粗鄙的行徑,隻是為了達到這一目的的手段。不妨回想一下皮亞拉的首作——或許也是他迄今為止最好的作品——《赤裸童年》。這裡的 "赤裸" 應在一種近乎外科手術的意義上理解,就像活生生被剝皮、肌肉被一條條撕下的人,是被 "置于赤裸"。
這種“赤裸”表達的核心驅動力,正是情欲層面的嫉妒。影片對角色的情欲特質刻畫得淋漓盡緻。與《我們不能白頭到老》中的讓·雅南一樣,吉·馬爾尚飾演的角色,盡管頂着一身布爾喬亞式的儒雅皮囊,卻渾身散發着沉重、暴戾的男性氣質:濃密的黑發、堅毅的唇線、緊鎖的眉頭,這些特征無一不帶着底層混混的粗野感。而熱拉爾·德帕迪約飾演的奴奴,則以一種危險的漫不經心,與前者形成鮮明反差——當然,還有他極具侵略性的性張力。
但歸根結底,這兩個男人都是充滿欲望的肉體軀殼,骨子裡滿是粗俗。我在此反複強調這種粗鄙感,是因為它絕非簡單的性格設定,而是皮亞拉在美學層面的主動選擇,甚至是其道德視角的必然要求。奈莉與多米妮克(也就是片頭那個絕望的女孩)的女性特質,呈現出一種對稱的對照:一個緊抓不放,一個倉皇逃離;一個默默承受痛苦,一個将痛苦施加于人。但兩人身上都帶着一種奧菲莉娅式的溫柔,又或是一種魔女般的魅惑,恰恰反襯出她們身邊男人的野蠻與獸性。
如果說情欲在電影中是一種持續的困擾(不僅僅是對主角而言——"停不下來",奈莉對安德烈談及她與奴奴的關系時說,而影片大部分時間裡,他們的關系似乎僅限于此),那麼它也再次主要是描繪苦澀愛情的手段。與《我們不能白頭到老》一脈相承,在本片中,愛情是嫉妒的附屬品,是一場由痛苦與暴力構成的無間地獄,身陷其中的人除了一步步堕落,别無出路。而這地獄的殘酷之處在于,無論對安德烈還是奴奴而言,愛情本身與愛情的堕落早已融為一體。
當親密關系的紐帶開始斷裂,當仇恨、猜忌與怨恨的毒液悄然蔓延,當作為情欲對象的女人,狡猾地、帶着伊莎貝爾·于佩爾演繹得如此出色的那種冷酷而溫柔的漠然,剝奪其伴侶的雄性氣概之時(對安德烈,是通過背叛;對奴奴,是通過堕胎,另一種欺騙),也隻有在此時,愛情,或是某種酷似愛情的東西,才姗姗來遲。但這姗姗來遲的開端,也注定是無可挽回的終結的開端。影片結尾,觀衆不難預見,奴奴與奈莉終究不會白頭到頭。在影片最後幾個場景中,陷入絕望的奴奴約見了安德烈。沒人知道兩人說了什麼,或許本就沒什麼可說——這是一場典型的男性間的和解,因共同失去摯愛而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試圖在彼此身上尋回那份曾讓他們孤立無援的共同羁絆。
與《我們不能白頭到老》不同,《情人奴奴》所呈現的并非單純的情侶關系或三角戀糾葛。這段苦澀的愛情故事背後,牽動着一整個邊緣而可悲的群體。在奈莉與奴奴,尤其是奴奴的周遭,活躍着一群被社會抛棄的人,構成了一個真實的社群:無家可歸的女孩、患有神經衰弱的無證移民、面黃肌瘦的救濟院兒童、偏執又抑郁的街頭混混、疲憊不堪卻無力反抗的中年婦女……他們共同拼湊出一幅困頓、失衡、看不到未來的衆生相。這是奴奴的世界,卻絕非奈莉的世界。而奈莉最終拒絕融入、拒絕接納這個世界——這正是影片真正的核心故事,也是她選擇堕胎的深層原因。她不願為德帕迪約飾演的奴奴生下孩子,與其說是出于經濟考量,不如說是源于階級壁壘;而奴奴對此,竟也從未開口強求。
由此,影片構建出一個怨恨的閉環:受挫的情欲催生苦澀的愛情,苦澀的愛情最終引向階級仇恨。從《赤裸童年》開始,皮亞拉作品中的階級批判就帶着一種徹底的決絕,而這種決絕,反而讓他的影片呈現出一種非政治化的特質——我們都清楚,這種“非政治化”意味着什麼(回想一下他首作的開頭:法國總工會的遊行隊伍緩緩走過,那畫面裡的嘲諷意味不言而喻)。事實上,盡管皮亞拉素來以脾氣火爆聞名,但他既非厭世者,也絕非厭女症患者。驅動他創作的,實則是一種對底層民衆矢志不渝的悲憫情懷——用這個帶有基督教色彩的詞來形容,或許并不算違和。
他鏡頭下那些可悲又可恨的街頭混混,那些偏執抑郁、帶着無法治愈的創傷的人——他們的創傷與自身存在、與底層民衆的生存狀态融為一體——顯然是皮亞拉所深愛、所共情的對象。他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 共同對抗着某種與奈莉的身份緊密相連的東西。
影片中那場堪稱經典的家庭聚會戲,便是對此最好的诠釋。彼時奈莉已經懷孕,她流露出的疏離感,奴奴毫無察覺,觀衆卻盡收眼底。這場聚會險些以槍擊慘案收場。手持獵槍的青年托馬斯(我記得由帕特裡克·普雷(Patrick Playez)飾演,他在拍攝後去世,影片也獻給他),正是這種反抗精神的化身與表達。托馬斯的嫉妒與絕望,比安德烈要濃烈得多,他握着那把危險的雙管獵槍,成了全片最令人動容的角色。他的病态令人心疼,那是一種原始、無路可退的病态,正是社會新聞裡那些悲劇的根源。這種病态除了訴諸雙管獵槍,别無宣洩途徑——這與上層階級那種訴諸言語、充滿智性色彩的神經官能症,恰恰形成鮮明對照。皮亞拉的立場顯而易見:他更同情前者,而非後者。
事實上,托馬斯與其說是一個邊緣人,不如說是法國鄉土社會的代表——那個扛着雙管獵槍的法蘭西,是知識分子永遠無法理解的法蘭西。在他粗野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一個質樸的“鄉下人”。我過度解讀了嗎?有可能。但如果說影片中真有一個徹頭徹尾惹人厭、毫無可取之處的角色,那絕不是托馬斯、奴奴、奈莉,甚至不是安德烈。他們或許各有各的令人不安與反感,但身上都帶着一種獨特的魅力,或是至少一種令人同情的悲劇性,足以讓觀衆原諒他們的種種不堪。
這個無可救藥的角色,是奈莉的弟弟。他登門拜訪,勸說德帕迪約飾演的奴奴,若是想和姐姐過日子,就該找份正經工作。他渾身上下都透着令人不适的氣息——盡管他說的話句句在理,或許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反感:他一身年輕精英的考究打扮,帶着刻闆的松弛感,對妹妹的“未婚夫”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那張網球選手般平庸的臉,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派來的使者,帶着一絲嘲諷與嫌惡。那個世界安逸閑适,享樂與工作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就連他向德帕迪約伸出的橄榄枝,都透着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
他才是影片中真正的“外來者”。細想之下,他的“外來者”身份其實是雙重的:不僅源于階級差異,也源于他的猶太人身份——這一點雖未明說,但既然他是奈莉的兄弟,便不難推斷。
平心而論,影片中并沒有任何細節明确指出他的猶太人身份。他隻是一個家境優渥的布爾喬亞。他的猶太身份,僅僅是因為影片開頭,安德烈在與奈莉的争吵中,曾含沙射影地辱罵她是猶太人(“學學你的祖先吧”之類的話)。但這就夠了:“猶太人 = 布爾喬亞,猶太人 = 錢”,這種潛在的等式,即便隻是隐約提及,也值得我們留意。皮亞拉的骨子裡,藏着一絲萊昂·布盧瓦、德呂蒙與塞利納式的排猶傾向,這種傾向從未徹底沉睡,隻是半睜着眼睛潛伏着——回想一下《畢業優先》裡那場“玫瑰街”的戲,便不難體會。
這兩三個場景(非整部電影)中流露出的潛在反猶主義,可以與另一場戲對照來看:德帕迪約飾演的奴奴在一家北非風味的咖啡館裡,隻因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女士,就被一個馬格裡布男人持刀刺傷。這類場景的創作,既源于傳統現實主義的筆觸,也摻雜着底層民衆的固有偏見。我們很難斷言,這是否折射出導演本人的種族主義幻想。這樣的指控或許過于武斷,畢竟皮亞拉足夠睿智,絕不會在理智上認同這類刻闆印象。更合理的解讀是,這是一種挑釁,一種戲谑:故意激怒左派人士,激怒《新觀察家》的讀者們。
手持利刃的阿拉伯人、富有又傲慢的猶太人——他們都被排除在影片所描繪的底層社群之外。在諷刺的筆觸與殘酷的情節之下,皮亞拉對托馬斯、對無證移民的那份真切溫情,從未惠及這些“外來者”,無論是猶太人還是阿拉伯人。至此,構成影片脈絡的怨恨閉環徹底合攏:總有些東西被排除在外,正是這些“局外人”的存在,才讓這一連串的怨恨有了存在的意義,至少是一種潛在的意義。
但有一點是确鑿無疑的:皮亞拉在刻意拍攝一部屬于法蘭西的電影。他的鏡頭聚焦于法國民衆,聚焦于這個民族的血肉與神經。這便是“赤裸的法蘭西”。倘若這個民族本身就帶着種族主義的偏見,那麼皮亞拉作為其中一員,又為何不能帶有這種偏見呢?
然而,這恰恰構成了皮亞拉電影的局限性。在美學層面,皮亞拉所執着的現實,是最貼近生活、最觸動本能的現實。但這也意味着,他對現實的理解,帶着一種短視的、本能的狹隘性,透着強烈的反智主義色彩。影片中的對話簡短、破碎、直白,語言被當作一種動作,一種攻擊的武器,僅此而已。片中沒有任何抽象的思想交鋒,隻有本能的呐喊與嘶吼。
因此,這樣的電影注定隻能達到“精準”的高度。誠然,影片中的情境、台詞、場景與動作,往往精準得令人心驚,皮亞拉深知自己在講述誰的故事,在講述什麼故事。但“精準”二字,終究是不夠的。它意味着永遠停留在某個界限之内,永遠困在一個狹小的牢籠裡。或許皮亞拉本就鐘情于這種狹隘,但這也可能是因為,他終究無力突破這層牢籠——就像安德烈深陷對奈莉的愛戀,終究無法越過背叛帶來的辱罵與深沉的悲傷。
這份深沉的悲傷,正是他雄性氣概失落的面孔,也是他愛情唯一的、真正的内核。
附豆瓣網友魚劍分享過的《電影手冊》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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