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标题引用的莎翁一样,戏剧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电影哈姆奈特在此基础上似乎进一步模糊了戏剧与生活的界线,用别具一格的方式展现了戏剧哈姆莱特的创作故事。本人可以说,电影的镜头质量相当高,而且几乎拥有上世纪作者电影的、自内而外的人文气息,激动之下,拉一下这部电影的片。当然,我拉片拉的随意,观点也供诸位参考。我们先拉片,再发表观点。
后面分成这几个部分:拉片,符号分析,男女主角的心理分析。
--------------拉片-----------------

我们重点分析一下前几组镜头。不耐烦可以跳过本部分。

开片,摇镜头自上而下,展示被树根环绕、宛如身处襁褓的女主角的俯视角,紧接着硬切到同一视角下女主角的特写,随着女主角抬头,镜头变成仰视树冠的主观镜头,镜头回到女主,女主起身抬头,镜头切回主观视角展示女主角在观察圈养的鹰隼,观众脑补起身,镜头随女主起身换为手持摄影,女主纵深调度至前景,切长焦镜头追踪宠物鹰降落到女主手上。

我们可以看到,在第一组镜头中,导游就展现出来一套相当保守但是丝滑的剪辑技术,此时这部电影实际上已经抓住了很多影迷的胃口。在这组镜头中,伴随着带有神圣感的和声,观众可以感知到女主角和自然强烈的联系,甚至,导游通过第一组镜头非常强烈的暗示了大自然对于女主角而言相对具有的母性。但是通过起身前相当克制的镜头运动,此刻大自然表露出的野性被明显的压抑,神圣的母性确实更加贴切导演的意图。在这一组镜头前半段,由于镜头展现的元素是经过相当的精心挑选后方才进行展示的,因此女主身边黑漆漆的洞窟和鹰隼必然会极大的引起观众的兴趣,而这二者的符号意味也恰是极其重要、贯穿全片的。如果各位看过黑暗侵袭(正是那部恐怖片),就必然会将黑漆漆的洞穴与子宫产生联系,这一联系是符合大自然母性的显露的。随着女主起身,隼降落,镜头的运动逐渐躁动,这种变化相当符合逻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难以察觉,仿佛这种狂野是鹰隼带来的(确实是)。此时女主角的出场可以说是相当的别具一格,她并非传统的妇女形象,而是更加狂野,甚至像个德鲁伊。当我们对女主角的兴趣达到顶峰,你猜怎么着,镜头来到男主角。

第一组镜头

三分二十七秒,来到第二组镜头,男主角隔窗眺望,森林的倒影表示他正在观察(或者说偷窥)森林和女主角,他往返踱步心不在焉,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第二个远景镜头让男主角看起来孤苦伶仃,他离观众远的不能再远,框架构图使他完全孤立。但是第三个中景镜头却又展示他在教三个人念书,可以看到他完全心不在焉,于是我们思考,“他在等谁呢?”。中景背光镜头显示男主角仍在张望,紧接着来到男主角第一个特写。这个特写非常清晰的展现了男主角的左半侧脸庞,作为第一次对男主角的特写,他脸上的伤口相当抢眼,“伤口是怎么来的呢?”我们再次思考。镜头切到男主角主观视角,女主角穿着红色衣物进入镜头,接着切男主角的面部特写,展现他表情从焦急到喜悦的变化。此刻我们知道,他等的就是女主角,但是女主角是谁?为什么在此?我们一概不知。接下来是两个远景拍男主角找女主角的过程。

在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导演的阅片量了。这一组镜头中女主角出场的几个镜头,可以说非常非常有塔可夫斯基的味道,构图和调色都是,这一点看过的观众应该也相当熟悉。个人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综合全片的质量,电影所谓的复古质感并非是对老片拙劣的模仿,而是有一股经过加工和消化的文艺气息。

第二组镜头

第三组镜头拍的是男女主角的相遇。在这一幕导演解答了很多的疑惑:我们得知地点名称是休兰庄园,男主角是三个男孩的拉丁文老师,并且石锤了男主角此前确实是在欣赏女主角和她的隼。直到男主角宣布要亲女主角之前,镜头都是简单的固定镜头,而主角一宣布,镜头立刻换成晃动的手持镜头,用以拍摄男女主的面部特写和牵手的“小动作”。这个“小动作”很反常的给了两次特写和一次言语上的提示,在后来我们知道女主角此刻是在窥探男主角的未来。可以看到,直到此刻为止,晃动镜头的运用在电影中几乎是与人物情绪的波动挂钩的。随着女主角愤然立场(所谓愤然应该是女主角的一次小挣扎),镜头跟随女主角来到她家的厨房。

在第四组镜头中,导演交替展示了男女主角的家庭聚餐,并通过对话交代了非常多的人物关系。我们知道女主角是休兰庄园的长女,男主角在教她的三个弟弟拉丁文,也了解到男主角上课是为了给父亲还债,甚至暗示女主角巫师身份。此外,导演还通过镜头调度和语言对话,展示了二者家庭中剑拔弩张的矛盾关系。我们可以看到,即便处在同一个空间,除了第一章定场镜头,女主角从不和她的家人同框出现,小小的餐厅被镜头语言分割成几个迷失空间感的角落,只有她的兄弟通过语言表达出对女主角的亲情。而男主角这边的矛盾则更加表面化和躯体化,导演通过好几个描绘男主角回家的漫长镜头,展现他回家过程中的不甘和孤立,当他在餐桌上坐下,紧接而来的是兄长的鄙视和父亲的谩骂、殴打。但是同样,他的母亲似乎是支持他的。

这样的镜头铺垫实际上暗示了男女主各自的离家出走(男主角是某种意义上的,女主角则是实际意义上的),也给后来女主角兄长帮忙、男主角母亲接生提供了逻辑合理性。

第四组镜头

至此,人物的建制基本上已经完成,第一幕的剩下戏份被用来交代男女主如何终成眷属。此时,女主角狂野但是坚强冷静,男主角善良有才但是内向怯懦的人物特质跃然纸上。而之所以拉片选择片头这十几分钟,也是因为本人实际上相当欣赏电影中的这次建制。它简洁、克制,在镜头调度间把人物特质埋进观众的潜意识,同时调子不卑不亢,与电影节奏平齐,更遑论视听上平静的美感。

接下来第五组镜头也是相当的重要,莫如说,其中提到的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的爱情故事,是全片重要的引子,暗示了艾格尼丝和莎士比亚的角色经历。我们大概可以把这组镜头拆成三个部分:男主角找女主角,男主角才艺展示,女主角才艺展示。

第一部分我们不多说,镜头仍然展现了前文提到的,镜头稳定性与人物情绪相对位的习惯,当男主角丢掉皮手套,女主角意识到男主角是冲着自己来的,角色表现出来明显的慌乱,与此同时镜头从远景的固定镜头转为长焦手持镜头中景距离的跟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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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组镜头第二部分

紧接着第五组镜头第三部分,镜头的结构几乎与第二组镜头无异,但是角色的神态又构成了微妙的不同,从而构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转换符号。相同的镜头,男女主从躲闪变成了亲昵,但是导演并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拍摄了男主角回家书写剧本的镜头,从言语可知,他写下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五组镜头第三部分,男主角写下罗密欧与朱丽叶

------------符号学个人理解-------------

前文拉片我们提到了三个隐藏的文本内容,我们不妨由此着手。

首先,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的故事,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在某些特质上和男女主是对位的。俄尔普斯的音乐天赋对应莎士比亚的戏剧天赋,而欧律狄刻作为宁芙,也和女主角女巫(或者说德鲁伊)的形象匹配。进一步的,故事中毒蛇咬伤欧律狄刻,也象征着女主角在面对亲生血肉离世的打击时,显得不堪一击。同样的,就如同俄尔普斯一样,在女主被沉痛打击之时,男主角也是缺席的,他需要的同样是一场挽救。

甚至,希腊故事中的冥界在电影中是有着明确的出现的,这一点在电影中也因此得到了呼应。第二个隐藏文本来自于女主角对于男主角命运的窥视,她说她看到的是“一片风景,空旷之地,洞穴,悬崖,隧道与海洋,深沉的、黑暗的、虚无的空间,以及未经探索的国度”。在这里,观众可以感受到,上述女主角所看到的在片中都有所体现,并且都与冥界有关。这里暗示,莎翁的戏剧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窥视死亡,而男主角在女主角生命中的出现,也将要带来死亡。

第三个文本是男主角在第五组镜头书写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从那边窗户透进来的,是什么光?那是东方,而朱丽叶就是太阳。”此刻男主角的爱情在迎来小家伙之前,正式达到了巅峰。然而,众所周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结局并非尽善尽美,这种悲剧的结局在何事被撰写呢?为什么后文男主角急躁之时不愿意向妻子展示他的手稿呢?也许现在各位也有答案了。

解释完上述几个文本内容,也许洞穴的意味就也非常清晰了。在精神分析中,洞穴常常象征着死亡、新生与潜意识,这三者在电影中皆有之。洞穴不仅仅是连接冥界的通道,也象征着如影随形的、无法拜托的、实在的死亡阴影,同时作为女主角潜意识中的子宫温床而存在。甚至,当鹰隼死去,导游给了洞穴一个推镜头的特写。因此,男主角透过洞穴沉浸的水,也既可以看作羊水,也能看作环绕身边的死亡威胁,这种死亡威胁与羊水的并存同样出现于女主角生育的场景,我认为这是说的通的。当然,精神分析传统意义上的所指也显然存在。洞穴仍然可以作为储藏无法言说哀悼的心理器官,正如将忧郁视为对丧失客体的内化。毕竟男主角对自身情绪的压抑是肉眼可见的,他需要通过写作和游泳来压抑自身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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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翁,谁才是莎翁

甚至女主角在生育过程中所遇到的危机,也可以说来自于代际遗传。正如阿格尼斯的母亲死于生育,阿格尼斯的生育在一开始就注定会带来悲剧和死亡。这时我们不妨谈谈前文所说过的阿格尼斯的预言能力。在女主角生育之前,他便预言自己只会有两个孩子。此时,观众们就会知道,三个孩子之中,一定会有一个孩子迎来死亡的宿命。甚至三个孩子出场时,给母亲准备的惊喜,来自于戏剧《麦克白》中三个女巫的台词“美即丑恶,丑恶即美”,在这里,作者暗示三个孩子也将继承母亲女巫的身份,我们不妨将之视为代际遗传的线索之一。

继《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个出现的是《麦克白》

当阿根尼斯预言自己的孩子会在伦敦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工作,并成为持剑演员的时候,他真的预言错了吗?本人觉得未必。正如同哈姆莱特戏剧中哈姆雷特通过牺牲了自己来挽救了整个丹麦王国一样,在父亲的叮嘱下,哈姆奈特也通过自我牺牲,牺牲了自己的未来,将生的希望继承给了自己的妹妹。这一点与二者出场时所玩的身份互换游戏也产生了呼应。在这场游戏中,哈姆奈特和小女儿二人相互扮演彼此,也暗示了后文哈姆莱特与小女儿“一命换一命”的终局。

鹰隼是作为一条线索存在的。当哈姆奈特再次看到死去的鹰隼,导演告诉我们他已经抵达了冥河的彼岸。但与此同时,其象征意义也不止于此。鹰隼在文艺复兴的象征体系中,常常指向锐利的目光、狩猎本能和孤独,同时,其也作为“忧郁气质”的象征动物存在。具体到电影中,鹰隼的凝视可以作为象征死亡的永恒凝视看待,作为客体对主体的反向凝视而存在,其实也呼应片头常用的俯视角。其次,莎士比亚文学创作的具体过程也与训鹰一样,作为一种升华的能指而存在:莎翁将原始伤痛转化为可控的美学形式。不可不谓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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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的两次触碰都代表了“一命换一命”的愿望

戏剧中的象征意义已经借由女主角之口明确点出,对应关系是老丹麦王对应哈姆奈特,哈姆莱特对应莎士比亚。其中老丹麦王的病症自然是指黑死病了。

--------------女主角心路--------------

女主角的心路是以明线展现的,我们可以完整清晰的看到女主角对男主角,从爱到怨恨,再重新理解再相爱的过程。

危机来临前,艾格尼丝触碰过哈姆奈特的手,她看到的是儿子光明的未来:和他的父亲一起在戏团当演员。因此,女主角担心的始终是女儿的命运,她对于自己能力的信任最后也造成了始料未及的打击。

母亲作为巫医,她的知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符号系统。这个系统能解释疾病、定义邪恶、提供治疗方案。它是她理解世界、获得权威、履行母职的根基。这套知识试图将一切未知(包括疾病和死亡)符号化,即纳入一个可以言说、可以分类、可以处理的秩序之中。它是她对抗混乱和死亡的“话语武器”。然而,当儿子的病体成为了实在界创伤的可见化身,母亲的所有行动,是她欲望的体现——欲望保住儿子,欲望维持自己作为“拯救者”的母亲身份,欲望证明她的符号世界是有效的——都终将成为泡影。当这一切失效,她遭遇的不仅是丧子之痛,更是自身欲望客体的永久丧失,以及支撑她主体性的符号系统崩溃。她不再是“智慧的巫女”,而是一个在不可理解的灾难面前,与任何其他母亲一样无力、绝望的普通主体。

最终,儿子死于黑死病,而母亲的“知识”则死于实在界对符号界的绝对胜利。她留下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解释的死亡,而是一个存在的空洞,一个永远无法被其既有符号填满的创伤性缺口。

实在界的创伤也自然决定了,即便贵重的礼物和新房子,是符号界中最具分量的能指,代表着财富、地位、安全、新的开始,是世俗社会公认的“幸福”与“解决之道”的象征,也无法赎回女主角的心。男主角的行为逻辑是根本错误的。用一个巨大的、美好的能指去填补一个因实在界创伤而产生的巨大缺口注定会失败。 莎士比亚幻想通过“给予”这个动作,能重建断裂的符号秩序,让生活回归“正常”轨道。但是实在界创伤的根本属性决定这一尝试必将失败:因为它无法被任何符号界的等价物所交换、补偿或赎回。

当女主角从发现莎士比亚在伦敦生活节俭,并通过观看(并向观众解读)戏剧哈姆莱特,了解丈夫真正的心理状态,并且发现丈夫成功唤回哈姆奈特的灵魂,夫妻二人才达到真正的和解,此时我们可以看到莎翁也在舞台上露出了笑容

--------------男主角心路--------------

个人看完全片并完全不赞同很多人对于电影中男主角的批判。莎士比亚在电影中并不是冷血动物,他的情绪表达更加隐匿,对自己感受的压抑也更加严重。片尾戏剧中的哈姆雷特虽然更多指向哈姆奈特,莎翁的儿子,但是我们也可以将其性格与莎翁做一定程度的参考,毕竟父子形象重合度是如此之高。在电影中莎翁不做表露的外表之下,其内心脆弱纠结的波涛是通过文字传递的。如同艾格尼丝一样,观众们往往也是在观看完最后的演出后才意识到,早儿子逝去后,莎翁心理竟然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巨变。

但是这些剧变实则都是有迹可循的。我们先丢下一个重磅炸弹:儿子的灵魂确确实实被找到了,片尾出现的哈姆奈特并非幻觉,如果观察细致,我们可以看到影片中部儿子死后抵达之处正是片尾的剧院。

儿子死后看到鹰隼的地方(上图)背景就是剧院的背景板,可以看到演戏时鬼魂走出的门

因此,要理解莎翁心里变化这一条暗线,我们必须要清晰认识到,莎翁在剧中扮演的就是神话之中的俄尔普斯。我们就不作太多精神分析了,以描述为主。

当莎士比亚在伦敦发现了种种噩兆,他立刻赶回家中,此时在回家的途中发现天上的鹰隼,认识到家人可能坠入了冥界。但是此时他并不知道逝去的到底是谁,结合前面艾格尼丝对莎士比亚表达的对小女儿的担忧,莎翁此时最担心的也是茱莉亚。当他回家看到小女儿平安无事,儿子却已经死去,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子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了女儿的性命。因此他产生了极其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为儿子遵守诺言的勇敢而自豪,使自己露出了笑容,一方面他受到儿子死亡的沉痛打击,悲痛万分。我们可以从后面正式的戏剧窥见,此时莎翁悲伤到想要用自己儿子曾经对妹妹做过的仪式(触碰额头欺骗死神),以自己的性命交换儿子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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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翁意识到儿子的灵魂在等待他的找回,因此不顾与妻子闹矛盾也前往伦敦

在伦敦,编写剧本、训练演员的过程中,导演通过重构经典台词,向我们展示了莎翁对于其妻子的感情状态。正如哈姆莱特所说,“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们,进尼姑庵去吧!”,这句话是戏剧中用来迷惑他的爱人奥菲利亚的,哈姆莱特为了让爱人置身事外,避免悲剧,刻意疏远、蒙骗爱人,正如莎士比亚对伊格尼斯所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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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莱特的台词被重新赋予意义

最终,哈姆奈特的正反打不仅仅来回于母子,也存在莎翁的特写。不仅仅艾格尼丝目睹了儿子灵魂的永存,作为俄尔普斯的莎翁也得以见到儿子的灵魂,夫妻双方在此刻打成最终的和解与解脱,儿子的灵魂得以安宁。

最后一段的眼神交流是三人之间的,顺序是夫妻,母子,父子,再回到母子

言尽于此,此外仅余沉默。

各位就算读的不耐烦,不妨也至少看看最后一部分(大哭),本人发现不少影片对电影的剧情甚至都误解颇深,感到相当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