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这部2003年的日本影片,是来自90后作家王占黑新近发表的同名短篇小说。好奇一部被小说家青睐的电影,究竟有何亮点呢?

这部90多分钟的电影中,出场主要角色仅一男、一女、一部卡车。它的主题正如王占黑所说的,“一直以来,我最关心的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际关系’。”在影片中,31岁的都市孤独女作家耽于想象,也困于童年时的原生家庭与校园霸凌回忆。

正如在电影《重庆森林》中,有人问摇头晃脑听着摇滚乐的王菲“为什么喜欢听这么吵的音乐”,她回答说“对啊,吵一点挺好,不用想那么多事啊”。同样地,《振荡器》中的女主也沉醉在声音里,在家中的她常常因不愿挂断朋友的电话,而选择迟迟不去卫生间。后来,当她攀上男主的卡车后,她便几乎从不下车了。她喜欢坐在发动机一直低沉轰鸣的卡车里,仿佛机器的震动声中有她需要的野性和生命活力,也让她的头脑得以一直有余韵可参、有故事可想,短暂地放下对生活痛苦的强迫反刍。

和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不同,《振荡器》中的角色并没有把车仅仅当成抵达远方的工具。相反,他们直接住在车里,在车里吃喝玩乐,白天奔驰在冰封的北国风光里,夜晚就拉上帘子挤在一起。男女两人就这样风流地穿行在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城市中,时不时打开车载对讲机与远方的司机朋友分享路况、甚至一起躲避交通警察……

对女主来说,这种陌生中又带有一丝激情的生活方式,使她得以闯入并目不暇接地迷醉于他人的人生故事中。海量的新鲜信息通过宽阔的视野、伴侣的交谈、远方的电波一齐涌来,占满了她原本过于紧张焦虑的头脑。于是,很短暂地,她从一个自怨自艾的迟暮女作家,忘我地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旷达随性的人。

然而放浪形骸带来的快乐,终究只是对绵长痛苦的暂时驱离。很快地,女主又回忆起自己的身世:一个不能提供温暖的母亲、一段充满压抑的中学回忆、一个不懂她甚至也不怎么爱他的老公。诚然,这些都是她的一部分,但她却想和这些成分剥离开来,于是在物理层面上她不停地呕吐,意欲把无法接纳的一部分自我彻底扬弃。

正如好莱坞影视作品的“三幕剧”创作原则所要求的那样,故事到这里就出现了急转直下的拐点:人物的心理发展遇到了瓶颈。那么导演是怎么应对处理的呢?

本片的导演是仁慈的,他让男主温柔地接纳了女主,帮她度过了难关:靠跑物流维生的男主放下工作,开了一个价格不菲的豪华套间,试好水温让女主沐浴在温暖中。于是我们看到这疗愈的一幕:女主蜷缩在温暖的水流和他的怀抱里,仿佛重新置身于母亲的小腹中,短暂完成了对童年遗憾的补救。

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电影到此结束,那么这部作品将流于唯美式的幻想、很难称上佳作,也会与本片所反映的21世纪初日本都市人时时面临的现实困境严重不符。在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连接往往不是更紧密了,而是更加疏离淡漠了,这些“现实一种”在《迷失东京》《空气人偶》《怪物》等日本电影中已有深刻表达。因而“王子和公主自此开开心心地过上幸福生活”式的结局,是被导演所规避的。

于是我们看到,导演在片尾让女主自己尝试学习驾驶卡车,意即鼓励她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自我接纳、自食其力。这种“出走现实生活→冒险→遇挫→成长→回归现实生活”的故事逻辑,在《千与千寻》《契克》等青春电影中屡见不鲜。在故事结尾,女主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还是要去买酒,即继续通过酒精来麻醉自我、抵御现实。但我们不能说她没有成长,我们不能说我们作为观众没有与其产生情感上的短时共振。

是的,我们在很大程度上理解女主,因为我们和她处在同质的社会环境中,因而这部影片被许多人认为是温暖的、治愈的。但我们也必须看到,男主与女主最终没有走到一起,甚至彼此间还有许多谎言,他们停留在了彼此激励鼓劲的轻友谊层面,不同心灵间的共振就像急促释放的多巴胺一样难以长久维系。

等到太阳升起,不管他们是在路上、在家里,直面生活、度过分分秒秒的仍只能是他们自己,每个人必须独立应付这林林总总的生活,妥协、和解、遗忘、接纳……每个人必须亲手调配自己的生活处方,既当冷静的医生、又当软弱的病人,直至最终大病初愈或者蚌病成珠。我想,这样的结局呈现所构建的审美意蕴和价值取向,是值得我们思考和反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