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困于所溺”,我们每个人,都需警惕自己耳中那不停絮语、并试图将我们引向镜中幻境的“小人”。



看完短片,不明所以。这时候我尝试从头到尾对梳理故事情节分片段梳理,发现这个短篇的寓意与它讲述故事的方式直接关联,梳理完情节,核心指向也清晰了起来。
短片的情节可梳理为七个环环相扣的片段:
1. 书生于迷离夜色中窥见“耳中人”幻象,得其“天书”,获“顺风耳”,化蝶潜入《牡丹亭》式的游园春梦,对叹春的小姐忘情呼唤,惊破幻境。
2. 书生惊醒于书房,然“小姐”之声萦绕不去,似源于耳内。借助镜与笛孔,他窥见耳中确有一“小人”。求医问治,郎中的掏耳勺反被“小人”撕碎,宣告外在干预的失效。
3. 书生睡去,“耳中人”自行离耳,于园中痴望昙花一现。
4. 一座形如戏台的“眼睛房”显现,台上正演绎才子佳人故事。书生凑近窥看,“耳中人”竟顺其耳道走出,径直踏入戏台世界。
5. “耳中人”在戏台世界中走向“小姐”,却骇然发现其为提线木偶。虽心生退意,终又“拼命上前搭救”。
6. 现实中的敲门和喊声将书生拉回,戏台上“耳中人”已失,唯余一滩血迹。
7. 镜头回转至故事起点:书生夜出观昙花,房门洞开,红光如漩涡将其吸入——他最终步入耳内,化身为自己当初在镜中所见的那个"耳中人"。
故事情节分析到这里,可以看出《耳中人》,是典型的故事套故事的嵌套结构。大故事是书生的现实视角,由书生的这个视角展开两重小故事,小姐游园和耳中人。最后故事也由书生收束。
再整理一遍,提取核心要素,这个叙述就是书生——耳中人、游园小姐——书生,也就是现实——幻境——现实,当然最后书生又走入了耳中的幻境。
蒲松龄的虚幻故事,很多都能找到现实和虚幻之间的转接口,书生是被邻人敲门扰醒的。
那么这里多个故事串联成闭环,也就可以说耳中人、游园小姐都是书生的幻象。书生的笔筒,本该承载书墨,上面刻的是青花美人,书生抬眼一看,嘴角上扬。中国有才子佳人,西方有骑士公主,对轰轰烈烈的拯救,经历一番磨难之后终成眷属,这样的浪漫故事以及对青年男女对虚幻浪漫的执着和追求并不稀奇。
书生因执念产生幻象,最后又自己走入幻象,发现自己就是耳中人,耳中人就是自己,这里书生完成主体客体的移位,完成自我欲望的戏剧化投射,他观看的耳中人、小姐游园的故事,其实观看的是自己的内心。而我们观看的,是欲望如何建构自我囚禁的牢笼。
故事开始时,小人遗落灯笼被书生捡到,书生拿起来看,灯笼上的"雨"字,或许就是是“欲”。
书生、耳中人各看到两次昙花,游园中的小姐也出现两次。耳中书生看见小姐之前,看到昙花。现实中书生看完耳中小人的故事之后、走入漩涡之前也看到昙花。那么可以理解成,“昙花”意象两度出现,是作为串联起幻境与现实的关键意象。它既是转瞬即逝的美(小姐),亦是不可企及的理想(爱情),直指书生屏风上的题字:“春梦短,天涯人远意匆匆”。
美好的速朽性、短暂性,反而催化了永恒的、深沉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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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镜子作为经典的自我反省和观察的媒介,再次强化了“观己如观戏”的寓意。
镜子背面的永平三年。历史上不只一个朝代以永平为年号,这里或许可以直接理解为北魏永平三年。此时,玄学盛行。这里可以说是和原著呼应,《聊斋志异·耳中人》中的主角谭晋玄,是一名秀才。他很相信一种引导之术,每日练习,冬夏不辍。
导引之术,也就是我国古代强身除病的一种养生方法。《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后为道教用以作修炼的迷信法术之一。
原著中谭晋玄修炼自觉有些收获,出现幻听,某日打坐时耳内爬出三寸夜叉状小人。因邻人敲门声惊扰,小人逃窜致其癫狂半年模糊中看到耳中人,自己被吓疯。其实,谭晋玄看到的这个“耳中人”就是他自己。这就是人们常说“走火入魔”,如果你不“走火”,又岂能入魔呢?谭晋玄这个名字,大谈魏晋玄学,也是昭然若揭。
蒲松龄通过荒诞情节隐喻过度执着修炼易致心神涣散,揭示急功近利者自我蒙蔽的困境。《中国奇谭.耳中人》在继承《聊斋志异·耳中人》“执念生幻”内核的基础上,做的创新有:
1. 欲望对象的转换:书生的执念,从具体的玄学养生术,泛化为更具普遍性的情欲幻想与浪漫的才子佳人叙事。
2. 叙事结构的复杂化:通过多层嵌套与视角、听觉感官的转换,将简单的“入魔-惊破”线性故事,处理为自我反省、自我陷落的迷宫。
3. 结局的命运闭环:原著的结局是外因(邻人)打断幻境,主体发疯,半年后痊愈;短片则让书生主动走进幻境,与幻象合一。这一改动更具存在主义意味:人并非被外力摧毁,而是在追逐欲望的过程中,完成了对真实自我的囚禁、献祭。
为了不“困于所溺”,我们每个人,都需警惕自己耳中那不停絮语、并试图将我们引向镜中幻境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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