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5年FIRST电影节的产业放映单元,贺亚雄导演的《乡村骑士》给观众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电影讲述了一个失业青年回到乡村,面对系统性的不公感到愤怒并再次离开乡村的当代困境。我们有感于他在电影中对自身怯懦的勇敢表达,和穿透社会潦草真相的尖锐声音,于是邀请导演进行深入交流,同时也意外地遇见了影片的声音设计师杜一诺,他为这次的访谈带来了全新的视角。

近日,亚雄导演公开了《乡村骑士》的网盘资源(后台回复“乡村骑士”即可获得电影资源),成为“新晋网盘导演”,伴随着更多的影迷朋友看到这部电影,我们整理出了当时的采访稿,希望为这部电影的表达做一些补充说明。

用创作来找到时间中的存在感

小怪物大世界:得知您原本是华东政法大学法律专业毕业的,但是您似乎有一种鲁迅“弃医从文式”的志向,主角的房间里看到很多老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海报,还有尼采的半身肖像画,片中也有很多关于尼采、福柯等理论的讨论,所以您本人的知识结构在表达的时候起到怎样的作用?

贺亚雄(导演):我本科是法律专业,曾经向往做法官,这种背景让我在创作中带有一种“审判”的冲动,想在电影里审视事物。但这也带来了根本性的矛盾:创作者能不能保持中立?片中主角对法律的幻灭,以及他最终决定“做自己人生的法官”,甚至“持刀审判”,都源于这种困境。

关于尼采、福柯的理论讨论,现在看很青涩,那是我27岁时认知的写照。与其说这些知识直接作用于表达,不如说它们是我当时和世界笨拙对话的痕迹,是反思和自我确认的副产品。法律破产,自身幻灭,那么我要做自己人生的法官,我要拿着刀去审判那个人,因为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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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现实的浪漫主义与结构的“固执”追求

小怪物大世界:我们都很喜欢您对超现实段落的处理,也很好奇您有没有考虑过最后男主去刺杀矿长的那一段,不在后面通过家人聊天的戏说明矿长没死,表明前面的刺杀都是想象?因为他每次愤怒都会去树林里挥刀发泄,他“杀完”矿长也去了那里,这个其实已经表达挺明确了。

贺亚雄(导演):您观察得很细。刺杀矿长和后面在树林挥刀的段落,其实构成了强烈的暗示,那是他想象的宣泄。之所以不在后续明确点破“是想象”,而选择用家人对话来呈现“未发生”的版本,是基于我个人的世界观:我认为想象与行动、可能性与现实,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是“真实”的不同表现。电影呈现的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他内心两种可能性的并存与角力,就像薛定谔的猫,直到“观测”(电影呈现)的那一刻才坍缩为一种叙事,但另一种可能性的幽灵始终存在。

男主处于一个不确定的状态,他很软弱,很胆怯。女主的死激起了他对于人生活法的改观。死亡像一道边界,当发生了之后,他就轻松地越了过去,所有的事情就变得确定,于是他做出了决定,要么就是去“杀人”,要么就继续他的事业。他的一部分已经死去,或者尚未死去,但我们只能看到所剩无几的他。影片结尾并非提供两个结局,而是呈现我的某种世界观:我们虽然生存在世,但自我的某部分或许已然死去。我们无法知晓周遭全貌,因为所见终究有限。

小怪物大世界:您为什么选择匕首作为凶器呢?它的暴力感似乎弱于刀或斧头。匕首的“刺”这一动作,其张力甚至不如拳头。

贺亚雄(导演):如果当时我已经读过《罪与罚》,我可能会选择斧头,那肯定更具冲击力。最极致的暴力往往不在于利器,而在于日常物品,例如用扫帚致死,其震撼远超刀枪。但匕首在此处另有一层意味,它显得更为“文雅”,契合主角懦弱、并非强者的性格设定。因此结尾他与老人对视后,实则是因畏惧而退却。

在当时我确实非常愤怒,父亲入狱,我二十六七岁,不谙世事,沉醉电影,对人情社会一无所知,因而自觉影片幼稚。我也曾试图前往国家信访局,却因迟到未能进入。门外有人用摩托车载我去一处小屋,我怀疑那是一个伪造的系统,提交材料毫无作用,但每份收费百元却是事实。一位来自重庆、瘦小却坚韧的阿姨告诫我,年轻人勿要介入此事,否则将影响前途。周围众人也这样劝我。更可悲的是,他们明知那系统可能虚假,却别无选择,只能自我欺骗,继续行动。这件事让我深感触动,我家的故事并非孤例,而是无数普通人命运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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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物大世界:之前在聊天的时候,您说您对片子里的几场戏不太满意,比如俩小孩抢劫的戏和山上两人的情欲戏,可以说说您的看法吗?

贺亚雄(导演):山上情欲戏是我最大的遗憾。失败关键在于我把戏剧张力“截断”得太快,没有给情绪发展和人物关系递进足够的时间和层次。我后来重看《罗生门》,才更理解如何通过“游戏”和拉长时间来建立可信的欲望张力。我当时的处理过于直白和功能化,未能实现让二人在自然中回归“野兽”状态的原始冲击力。至于两小孩抢劫的戏,可能是在整体粗粝风格下,细节打磨和情境真实感仍有欠缺。这些不满是我创作路上重要的教训。我其实后来脑子里面不断地想怎么重拍它,虽然我不会去拍了,但是脑子里面还是会想,创作就是有这么个问题,就是如果你没把这个人做出来,这个人会时不时地过来找你,你会有点内疚。没有把人物塑造好,就会特别的痛苦,他就会永远缠着你。有时候有点像鬼魂似的老缠着你。我拍完那场戏的时候,我回去的时候坐在车上,我就知道我说这个角色可能要跟我一辈子了。

后期制作的“贫穷之战”和“神兵天降”

小怪物大世界:您的后期制作好像花了很长的时间,方便透露您在后期时的一些思路和心路历程吗?

贺亚雄(导演):后期制作长达两年,是一场“贫穷的战争”,也是一次关键的创作洗礼,整个过程充满了自我怀疑。最大的心得是:想法会在后期疯狂涌现,必须学会克制与抉择。另一个巨大收获是认识到声音是二次创作,甚至是独立的叙事维度。感谢声音设计师杜一诺,和他一起做后期让我深刻体会到电影最终是“做”出来的。那种在极限挣扎后实现突破的体验,让我更坚信“杀不死的,使我更强大”。这段经历让我从仅仅“拍电影”的人,真正向“做电影”的创作者迈进了一步。

剪辑和调色,导演还可以一定程度参与,但声音完全是另一专业维度。我个人感觉,自己是从声音制作开始真正“入门”电影创作的,而不是通过画面。声音在竭力弥补和提升影片的整体质感,因为画面已无法更改,而声音仍有创作余地。在我自己看来,这部电影的画面完成度比较低,或许勉强及格,但声音部分完成度非常高,足以和国际优秀作品对话,唯一的技术遗憾是声音素材的不一致性让整体呈现受到了一些限制。

小怪物大世界:那声音设计师认为全片声音设计最为出色的段落是哪个部分呢?

杜一诺(声音设计):我会比较喜欢女主在废弃工厂的那段声音设计。它刻画了现实空间,又融入了一种基于心理感受的、宏大的金属震动质感。女主角沿结构上行时,声源被限定于她的手机,当面前有鸟飞过,我们设计了飞鸟运动轨迹带来的声音方位变化。那段是技术、理性思路与听觉感受结合较好的例子。如果这部片子采用纪实风格的白描声音,魅力就会大打折扣。

影片当然确实存在瑕疵。从创作理念与声音存在的意义上,我们做得不错,但是也受限于技术、周期与个人经验——制作这部影片的声音时我年仅20岁,而今天的我对声音会有更深理解。我和导演亚雄认识时,最开始我是给他的片子提供电子乐配乐,后来导演告知我他已自行完成部分声音,希望我把关,我就在这个契机下建议共同深入制作,希望可以平衡双方在影片声音上的追求。

贺亚雄(导演):他当时背着书包来,说“我们用两周搞定它”。我心想,我摸索了八个月都没做完,你两周怎么可能做完?结果他投入了四个月。一诺老师的能力真的没话说,不仅沟通能力强,可以引导与总结别人的观点,技术执行力也很强,属于“先行实践,再寻方法”的类型。

杜一诺(声音设计):因为早年对各类电子音乐的痴迷,我很早就开始了解现代声音制作领域的各类技术,所以在这部影片的声音设计里,我可以使用先前积累的各类手段去做探索,再依靠听觉经验评估效果后做调整,这是一个包含技术和感觉的循环过程;我一向关心艺术,不过近两年倒是和技术领域打了更多交道,我认为在创作中使用的技术,最重要的是保证这种技术所连接的结果对人的精神有效。任何不能触动人的心灵的技术都显得孤独。

除了做声音设计,我也进行个人的创作。我想在创作里糅合技术、感觉和对世界的看法,追求完整的作品给人的完整感受。

贺亚雄(导演):我的电影在做后期的时候有两位“天降神兵”:声音设计师杜一诺,以及我的画家朋友张泰铭,影片配乐也是泰铭一起创作的。他的妈妈是画家,他也从小就开始画画,在视觉上给了我很多建议,可以说是我这部片子的“调色顾问”。

小怪物大世界:我对影片结尾插入的录音段落印象非常深刻,一方面,它强化了主题;另一方面,这种“间离”也让观众跳出剧情,反思电影与现实的多重映射关系。

贺亚雄(导演):我纠结的其实不是胆量,而是这个举动会不会破坏影片的整体性。它可能造成“间离”,将沉浸于故事中的观众骤然拉回现实——那段录音是我们共同的历史记忆,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保留。我之前看一部希腊电影,片中有很多未经翻译的旁白,我同时接收影像与陌生语言的声音,产生了一种微妙体验,这促使我最终保留了那段录音。此外,它也构成一种呼应:在这个环境中,创作本身即是一种对抗。它本质上与主题契合。主角的故事也可看作是一种隐喻,在强大的压抑下,个体普遍存在某种“弑父”冲动,身体与精神都难以舒展。

小怪物大世界:您后续的创作更倾向于哪些方面?您似乎有很强的情绪要表达,后续的创作会不会尝试更加类型化,或者有其他的表达内容?

贺亚雄(导演):目前正在准备的第二部作品是一部恐怖悬疑片,可以理解为现代版《聊斋》。我依然有强烈的情绪需要表达,但希望找到更类型化、更具隐喻性的容器。我对“鬼”的理解不是猎奇,而是视其为与人类似的存在,探讨我们时代的恐惧、异化和不可言说之物。类型框架或许能帮我把个人表达推向更极致的维度。

小怪物大世界:因为很多创作者在首部长片的时候都倾向于创作自身的生命经验,但是这种表达可能会难以支撑更长的创作周期,所以您想过要拍摄不那么个人的内容吗?

贺亚雄(导演):这完全是计划之中的转向。首部长片不可避免地与个人生命经验深度绑定,它是一种必须完成的倾诉。但我也知道个人经验的矿藏有限,且持续向内挖掘可能陷入重复。下一步我还是希望把内心的感受力、世界观投射到更广阔、更具虚构性的故事和人物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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