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往电影序列的“恶女向”角色塑造中,罗伯·莱纳《危情十日》中的安妮为了独占对畅销书作家的崇拜,将日常伦理叙事中善良圣洁的护士形象反转为一个囚禁病人的极致虐待狂。“恶女向”也经常成为社会底层、长期受男性情感压迫与陷入生活困境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剧情设定。
2026年3月28日,由袁梅导演、李樯编剧的《蜂蜜的针》在影片搁置十年后终于与观众见面,本片集结了袁泉、耿乐、宁静、俞飞鸿、陈冲一众在银幕上难得一见的强大阵容“神仙打架”,光冲演员表演都已经值回票价。
电影改编自德国当代犯罪小说作家英格丽特·诺尔的名作《一个好女人》。纵观编剧李樯的创作生涯,犯罪题材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他自己也表示这是一次“扬短避长”,但在创作动机上依然是李樯关于女性主体表达与思考的延续,无论是《立春》中的王彩玲还是《孔雀》中的高卫红,她们欲要突破的生命困境涵盖了父权文化、传统经验对女性主体的压制,也许被外化为容貌焦虑、现实与理想的落差等,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李樯也从个体经验与文化心理切入,创作出典型且深刻的女性主体叙事。
来到《蜂蜜的针》,李樯更希望借助与现实断联的女性形象,在反伦理叙事结构之下,挖掘罪犯走上不归路的犯罪心理动因,片名“蜂蜜的针”旨在利用蜜蜂在受到危险应激下将毒针刺入攻击者的自我保护行为,来隐喻支宁在情感焦虑中的犯罪行为,而蜜蜂献出毒针的同时,也祭出了自己的生命,更暗合了支宁终究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自我消逝。支宁的“可怜又可恨”解构了社会心理中边缘群体长期情感和价值缺失却不甘屈服在追寻主体建构上的正向表达,同时影射了个体心理为突破情感困境走上极端的人性异化,揭露在阳光普照之下的灰暗地带,拔出蜂蜜中最毒的针给人看。
影片通过插入支宁对整个事件经历的第一人称旁白,让观众从支宁内心深处倾听到她从普通人到连环杀手的一次次心理转向,并进一步梳理出她的情感肌理。在形象塑造方面,支宁长相平庸也不像绝大多数女孩子那样喜欢打扮自己,从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到独守空房的中年现状,支宁从未抱怨过失去双亲、爱情碰壁等命运不公,只是默默在农科院与昆虫和植物打交道,支宁表面对爱情已饶不在乎,遏制着对未来情感缘分的期待,内心却极度渴望与人类社会产生深度连接。初中同学阚天天(宁静 饰)的出现便是打破寂静的开始,阚天天是一个主体性十分健全且独立的女性代表,她经历过许多感情,有一对女儿,但生活中她从不会被柴米油盐所困扰,可以说阚天天的独立意志建立在金钱与物质无忧的基础之上,但她对待感情拥有独到判断的自主性与对身边男性的吸引力,阚天天对支宁的接纳与精神鼓励虽填补了支宁久违被重视的情感漏洞,但与阚天天同行时相貌与气质的被压制始终令她处于被忽视的处境,无不在暗中侵蚀着支宁的内心,助长着自卑能量的无限复制。
在一次文学讲座上,作家寇逸讲着《简·爱》里简·爱从一个灰姑娘逆袭为重拾自我、收获爱情的圆满结局,这使支宁将自身身世投射到了简·爱身上,她也渴望代入简·爱的人生剧本,而将这个故事和道理的发声者寇逸则被支宁视为自己感情的一次转机,命运仿佛指引着寇逸闯入她的情感空间,殊不知正是这种心理投射,误将她重振爱情的期望转嫁为对寇逸本身的文人气质与“引路人”身份的盲目崇拜。
这也成为支宁后续“黑化”的第一次心理转向,即重拾对欲望的追求,支宁在影片开始一直穿着朴素或穿着工作服的平庸打扮,在遇到寇逸后支宁换上了一身绿色的披风衣,这种服装色彩的转变同样映射着支宁内心情愫催生出打破现状桎梏的渴望。支宁也在那次讲座后开始以“偷窥”视角观察着寇逸的日常生活,这一点颠覆了以往电影作品中大众所熟悉的“男性凝视”,转而以“女性凝视”去表现女性在重视自身情感重塑道路上对传统男性凝视叙事逻辑的消解。但在一次偷窥中,支宁亲眼见证了寇逸和前妻的暴力冲突,寇逸在与前妻的肢体混战中无意将普洱刀插入前妻胸部,间接激发了支宁对寇逸的保护欲,希望通过自身对寇逸的救赎帮助寇逸逃脱法律追究,并进一步换取寇逸的信任,顺理成章地进入寇逸的生活。但就在这一过程中,误认为前妻已失去生命体征的支宁发现前妻突然恢复意识,在这种占据绝对道德制高点的情形下,也本着天然的自卫防御心理机制,支宁第一次破了杀戒。
如果说第一次杀人,并不是出于支宁的主观意愿,那么从第二次杀人开始便是纯粹的支宁的主观意识在作祟,她开始利用自己对寇逸的救赎进行道德绑架,试图靠唯一获取真相的第三人身份换取感情信任,而阚天天与寇逸的相识以及误将阚天天小女儿斑点与寇逸的约会错使支宁将阚天天视为自己“捕猎”寇逸的阻碍,由此便激发了支宁的第二次杀念,当她将阚天天推下悬崖的那一刻,她正式沉沦进靠杀人清除欲念障碍的深渊。这也是杀人心理动因中嫉妒与占有欲的驱使,这也在中国传统的熟人社会关系网络里是十分常见的心理动因,一旦上升为杀人动机,可能源于对他人亲密关系的嫉妒和对自我的不满,它看似是以个体心理为出发点,实则是一种病态、扭曲、异化。
来到第三次杀人,在得知真相与错杀阚天天的悔恨中,支宁接受了寇逸与他一众朋友前往大理旅游的邀约。在此过程中,支宁认识了寇逸中医朋友的妻子澹台莺(俞飞鸿 饰)和女作家兰若心(齐溪 饰),澹台莺是一个追求精致生活、风韵典雅的女性形象,兰若心同为作家身份的知识内涵都让支宁体会到新的优势压力所带来的危机感,在一晚的偷窥中,支宁发现寇逸与澹台莺的情感私通,在被澹台莺发现自己的偷窥行为后,被戳穿真实所想,这也进一步点燃支宁因威胁、羞辱或伤害而产生强烈愤怒,试图通过杀人恢复心理平衡的报复动机。
面对警方的步步紧逼,再次回到日常生活场域的支宁和寇逸都背负着巨大的心理负担,支宁恐惧自己的杀人行径被揭露进而前功尽弃,寇逸为维护自身声誉与世俗道德的规训,一再告诫支宁不要将他与澹台莺的不伦之恋交代出来。两人也在互相背负罪恶感的情形之下回到开头因寇逸前妻的死建立起的羁绊,为了维护双方共同的利益再度加强了互动关系,来到支宁为打消警察的怀疑第四次杀人,此时支宁的杀人既是为了防止罪行败露的逃避恐惧心理,也正式进入杀戮的高峰体验,从受害者对准具有潜在威胁的感情竞争者,到将报复矛头对向法律与社会的变态心理。
寇逸在帮助支宁处理警察尸体的过程中,也随着燃烧的车坠入山崖,但他却成为一个脑损伤与全身瘫痪的工具人,支宁长期精神紧绷导致的呕吐反应与低情志的心理状态,共生出病理性的胃癌。此时的寇逸已然成为无意识状态下的工具人:成为支宁情感宣泄的无回应倾听者,成为警察收集证据藏匿录音笔的人形传声筒。
“蜜蜂的针不会轻易蜇人,而是用来防御和保护自己。因为刺的同时意味着死——蜜蜂的针有倒钩,刺向以后,一拔就连内脏都拔了出来。所以它刺你的那一刹那,也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这正对应着支宁与寇逸的“共生绞杀”关系,支宁从起初对寇逸的情感偏执到最终跌入人性深渊的杀人偏执,寇逸先后经历了前妻与情人的死,被支宁把控着事实的真相,支宁的可怜正是建立在她原生家庭的破碎与情感长期处于客体化地位的女性主体身份认同的缺失。支宁对寇逸的爱并非爱,而是对自我情感现实缺失的投射,是对欲望的极致追逐,是一种错误的病态捆绑与扭曲认知。
编剧李樯希望通过对日常事物与观念的颠覆与陌生化表达,让观众看到现实与理想境界中人性的巨大反差。这既需要演员对所饰演角色的共生对话,是对情感演技的巨大考验。这部电影早在2016年就制作完成,但在十年后,《蜂蜜的针》中的的角色塑造与女性主体性的表达依旧有某种超前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