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由于"虚弱"和"伪装"在中文语境里易被当作动词看待,故采用它们的英语名词格式做主标题。
《复仇在我》是一部从台词到演出都直白无比的"通俗"电影,但熟悉今村昌平的人都知道,这个有着人类学趣味的导演非常擅长将自己的根本主题掩埋在诸多表象之下。故事角色们的言行举止时常看着毫无疑点,符合人之常情,但种种矛盾汇集到最后却总是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切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即使连银幕中的"当事人"都难以自知。
如果遇到了这样的困惑,就应该明白——角色们落到意想不到的境地时,经常是言不由衷、行不由衷的。这并非是一种有目的、有意识的欺骗,倒不如说,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某些恐惧和创伤,使得他们总是无法按照真实本愿去行事。未被直接呈现出来的内在角力往往还会间接骗过观众。
让我们先从男主角严的老爹开始。老爹最后在审讯室里大骂严,说他只敢杀自己不恨的人。
这个时候我们就遇到两个困惑,一是按常理来想,都是杀人,为什么有理由地杀人反而比无理由地杀人还要难?二是,全程道貌岸然的老爹在这个时候"审判"严,还说不会原谅严,是因为他仍然在以一名天主教徒的身份,为死于严手下的无辜者申冤吗?
我们先来谈第一个问题。
这里要考虑到的东西是,有理由地杀人,需要具备思考理由、判断理由的能力,可无理由地杀人却不需要。严最后也回怼老爹说"我不需要上帝,我杀了人,然后我被绞死,这就够了。"此时在严的视角里,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存在道德判断和常规的行为理由这一层面。他理解的是,我杀人,我被绞死,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从过程到结果的事件,相当于1+1必定等于2,而不是和正常人想的那样,我杀人,【我犯了罪】,所以我被绞死,中间完全不需要"罪"这个理由来作媒介。
那么严为什么无法去判断,无法用道德理由(哪怕是一种邪恶的美德) 去操作自己的行动呢?这就和电影中的童年回忆有关了。二战时帝国海军过来抢他信天主教的老爹的船,还是小孩的严挺身而出,拿木板去砸那个军官。这个时候,军官如果被砸跑了,或者父亲被军官恼羞成怒地打死了,都能明确地给他提供一个行动的理由或者结果。简单来说就是:
军官被砸跑了→我捍卫了天主喜爱的正义
父亲被军官杀死了→我要向军官复仇,伸张天主喜爱的正义
但结果是,父亲制止了挥舞木板的严,而且不加解释地把船拱手让出,同时也没有向严解释为何需要无条件地忍耐,或者这是不是他们一家信仰的天主所愿意看到的。那这个时候,严还有什么东西要捍卫的呢?
他一开始是为了保护父亲,但父亲不需要他保护,而是宁可服软。可如果是为了更高级的正义,比如说单纯地向随便侵占他人财产的行为抗争,那对于年幼的严来讲,判断还无法延伸到这一点。所以,父亲对于军人的屈服,已经极大地扭曲了他的价值观念,让他觉得自己既没有需要保护的东西,也没有可以复仇的东西,他只能觉得他特别恨他父亲,而与此同时,这又是一个他曾主动试着保护过的父亲。
日后父亲又通过和儿媳乱伦,证明了自己对于主的信仰完全停留在口头,之前的怯弱更是无法被当作是忍耐的美德来看了。
本来就因父亲的懦弱而开始自暴自弃的严,在出狱后得知了老爹撬自己老婆,就更是抛弃了一切有理由有判断的行动,他对于道德的幻想完全破灭了,其自身的存在完全靠着一种混沌建立。
在杀掉诸多无辜的人后,如果再去把自己真正恨的那个老爹给杀掉,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要重新思考自己过去的行为?
"我本来有能力对我恨的人下手,我为什么还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去宣泄心中的压抑?"显然,这必定会造成混乱。
那么结果就是,只去杀无辜的人,无理由地"作恶",反而可以让自己的生存变得自洽起来,从而避免进一步的张裂。
读到这里可能会有人奇怪,好事坏事一起干,为什么就无法自洽了?以及严为什么没动机去这么做?
显然,这是因为他老爹就是一个"好事坏事一起干"的人,这层道貌岸然的外衣下是一种既无担当、又不愿意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无法担当的彻头彻尾的虚弱。
那么对于言而言,他起码还可以去除那层道貌岸然的外衣,变成一个纯粹直白的"无担当"主体,由伪善的虚无蜕变为纯粹的虚无。
当然,你也可以说为什么严不像尼采那样,把两种复仇与作恶结合起来,创造一种专属于自己的行为价值?
然而,对严来说,成为一个纯粹的无担当主体其实是一种伪装成肯定形式的否定性选择。他一直在逃亡,一直在为活下去本身诈骗和行凶,但却也不那么在乎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死,逃跑,更像是一种本能。
如果能理解严的无目的逃亡,就能明白他变成这样不是为了"做一个想做的人",而是为了"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人"。这个人就是他的老爹。
他一旦回去杀了自己的老爹,或者是改邪归正、主动去融入社会,那么这些包含了"肯定性"的行为都会让那个"否定性"的自我土崩瓦解。
严对于"肯定性"行为的害怕集中表现在他掐死旅馆妓女的情节上。女人在和严做爱后提出想要一个孩子,孩子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人生的延续,更意味着严要当一个父亲。严一路跑出来就是为了躲开父亲、避免成为父亲,他当然不想第二次重蹈覆辙,诞生下另一个无法负担任何东西的存在。生育的提议引起了他的极度焦虑,所以只能下死手。
此外,一开始杀无辜的人就是为了避免和父亲面对面地解决恩怨,所以他天然地对向父亲复仇感到害怕,然后心病越陷越深。毕竟,他没开始杀人时,对父亲的恐惧和厌恶已经埋下了,且不可逆。
这就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老爹为什么说严不敢杀他恨的人。
接着就是第二个问题,老爹说他不会原谅严是什么意思?
老爹和儿媳虽说是乱伦,但电影里没有出现更为直接的性行为,甚至还暗示二人没有真正行过房事。更有意思的是,老爹一边馋儿媳的身子,一边每次偷完腥后又要祈求主的原谅,还劝儿媳改嫁,就是不愿意做一个为乱伦之爱负责到底的完全的禽兽。
这相当于说,老爹即使是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堕落了,也不敢为自己的欲望负责,不打算承担任何需要判断、需要道德思考的负担,只想要逃避,但与此同时又不敢像自己儿子那样逃避到底,仅只能在很小心的范围里活动。
如此,老爹不原谅严,甚至还敢鄙视严,就不难理解了。他深知自己做的事情高尚不到哪里去,同样像严一样有着隐约的自毁倾向。可与此同时,他无法硬气起来,就像他没有在抢船的军官面前挺起脊梁一样。于是,他把"做一个能担当的人"的希望寄托到了儿子身上,尽管他完全不能去教儿子怎么做,一切仅只是愿望。结果儿子未能如愿,反而变成了另一种恶棍。
严第一次出狱和媳妇吵架时,老爹直接把斧头递给了严,让严把自己砍死。这样,他就不用为乱伦而内疚了,一切无法偿还的罪就能了清了。
但严直接逃跑,之后在外面滥杀无辜,就是不回来复仇。老爹便深深失望,觉得自己的儿子从结果上来说并没有比自己好太多。
所以,老爹的"审判"与不原谅并不是因为他觉得儿子干了太多不可饶恕的坏事,而是他无法原谅儿子没有杀死自己,且在外面不断地重演那颗几乎是有遗传的软弱的心,即使这种软弱与不能担当是以相当疯狂、天不怕地不怕的形式演绎的。
父子两都不敬神,又没有直截了当地侮辱过神,只是以各自的方式表达了自身的无能。最后,严的骨灰被洒出去,骨骸定格在天空中,实质已经说明了——即使那个令你深感不安的人已经死了,你的内在撕裂也并不会因此而停止。恶就是恶,罪就是罪,不会因为他人的罪犯得更重就会使你变轻多少,裁量权依旧在主那里,你不可能通过一种主体间性的释放来为自己开脱。这也最终回归到了影片题目"复仇在我"的bible原释义。
Facade of Frailty(虚弱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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