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意識的獨立和依賴:水性和奴性
與燃盡、消費世界的能量的火不同,水是一切擁有柔軟特征的生物的乳汁,并且是一切官能心理學的起點:作為靈魂主體起點的耳朵心理學、作為首要快感的嘴唇心理學、作為自戀美學的視覺鏡像心理學…總結來說,水是推動自身感官心理機能内化為自我意識生命性運動的能源:作為主體的自我意識通過水的鏡像客體化為作為對象的自我意識,自我意識的水性生命運動推動作為對象的自我意識通過與作為自身的自我意識統一來證明自為存在的個體性,同時在一個動态的、相反的運動(例如揚棄和形成)中保持生命整體,即在自我意識的獨立性中厭惡,同時在自我意識的依賴性中愛,來自對象的自我意識的愛與厭惡都會因為知覺世界的存在和對象的本質(自身也是對象的對象)返回作為自身的自我意識,但在地球這樣一個以經驗之一切對象的總和作為自然的環境中,我們失去了能将自我意識生命化、運動純粹化的水源,地球的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汽車,噪聲和電子樂代替甚至侵略水霧和雨水,但即使是這樣,地球依然給了我們一個工業化的、汽油味的夢境,與以往不同的是,把我們從這樣的夢境中喚醒的不是失重、巨響,而是穩定、安靜的湖泊還有緩緩飄動的水霧,這裡我們第一次體會到了水在感官内化、自我意識生命性運動中的巨大的摧毀、否定的能力,這樣的力量會延續,同時自我意識還會表現出巨大的重構作為對象的自我意識的能力,即将作為自身的自我意識客體化的能力,但這樣的建設的能力無法在以經驗之一切對象的總和作為自然的人類式地球上找到,人類式的、規訓後的地球隻提供純粹的摧毀的能力,隻有少許乳汁在哺育少許植物和動物,在這樣的消極情況下,索拉裡斯星給我們提供了理想的水源——能夠将作為對象的自我意識實體化的水源,這樣一來,作為主體的自我意識(克裡斯)和作為對象的自我意識(哈莉)同時以實體的形式在知覺世界裡存在,這就為主體針對對象的行動返回主體提供了前提,正如前面提到的,自我意識為保持生命整體而做出的動态的、相反的行動,包括因自我意識的獨立性而做出的厭惡和因自我意識的依賴性而做出的愛,都會返回作為自身的自我意識,這樣一來,對象的行動就是主體的行動,主體對對象做的,對象也應當對主體做,對象在這一系列行動中揚棄了自身獨立性,即揚棄了作為對象的本質,成為了奴隸,而讓奴隸無法離開的就是主人,主人霸占了奴隸的全部存在,于是在電影裡我們可以看到,作為奴隸的哈莉無法脫離作為主人的克裡斯而存在,為了保留奴隸的實體,她不惜破門而出、遍體鱗傷,但主人是有絕對獨立性的,即使克裡斯把哈莉送到外太空,他依然保持自身的絕對存在,主人有厭惡奴隸但自身毫發無損的權利,而奴隸對主人的厭惡結果隻能是同歸于盡。但是,有一種東西能讓主人和奴隸都保持自身存在,那就是因自我意識的依賴性而産生的愛,當主人(克裡斯)通過與奴隸(哈莉)分享作為超自然的記憶(經驗對象之和是自然,記憶不僅僅是經驗對象,還包括奴隸性的延遲滿足,即對象的形式)來做出愛的行動時,奴隸也向主人做出愛的行動,主人在愛中失去了絕對存在性,克裡斯也成為哈莉的奴隸并在她為克裡斯辯護時下跪向她祈禱、忏悔,愛模糊了主體和對象的界限,但讓雙方的自我意識都保持存在。
自我意識的愛:腓尼基主主義、思念主義和羞愧意識
(一)腓尼基主義和思念主義
自我意識的這種愛,就其作為一種自覺現象而言,被成為腓尼基主義。它的原則是:自我否定和自我摧殘,它從一開始就是犧牲,因為,犧牲一切自由、一切自豪、一切精神的自我肯定,同時也是奴仆化和自嘲、自戮。因此這個意識對主人和奴隸都采取一種否定、摧殘的态度:在主人地位時,它以摧毀主人的絕對存在、否定主人的自身獨立性而獲得真理性;在奴隸地位時,它以摧毀奴隸實體存在、對主人回報以更多的厭惡或者愛而獲得真理性。前者是作為主人的科學家吉巴裡安自殺的原因,後者是作為奴隸的哈莉喝液氧自殺的原因,他們這種意識的本質是愛,與執着于個别東西而使自身停留在奴隸意識的愛不同,腓尼基主義的愛直接從奴隸意識中超脫出來,并返回到對上帝的激情:一個受之有愧的、恩賜的或者被擡舉了的奴隸以一種得罪人的方式使一切神情和欲望的高貴性、形銷骨立,其中有水性般的柔順纏綿和貪欲好淫,他們羞羞答答,不知不覺地撲向一種卓越的宗教蠢行——孤獨、禁食和惡劣的節制。為了上帝,他們犧牲了他們占有的至強本能、犧牲了他們一切經驗對象之和的自然、犧牲了人類式的地球,在這種犧牲中,他們的身體逐漸變得濕滑、透涼,就像從夏天到秋天,再從秋天到冬天,他們逐漸變得慵懶、敏感、不能思考、容易悲傷,但還要忙碌着走進一個完全不知道的世界,即使還沒開啟行程,卻已經預料到行程中對起點的思念和由之泛起的悲傷,于是在上帝注意不到的地方寫下了遺言,對水流、落葉、街道、柔風不舍,而且也意識到人間好像也沒有人值得這樣被思念、被不舍,自我的生命也就這樣,不值得被同類思念、不舍,想到這裡就有了死去的勇氣。
“一個夢,異樣的恐怖
使我歡愉,使我驚恐
在我眼前還浮現着駭人的圖像
在我心裡狂濤駭浪翻滾洶湧
夢裡有座花園,美麗神奇
我想在那裡悠然漫步徜徉
滿眼百花争豔
使我心神歡暢
芳草叢裡溢出濃香陣陣
微風吹來,輕柔而又溫馨
萬物晶瑩閃耀,欣欣向榮
親切地讓我看到萬象似錦
在花山花海的國度裡
有口大理石井,清澈如鏡
我看見一個美豔少女
正在忙碌碌浣洗白衣一領
她的面頰嬌嫩,星眸溫柔
活像金發聖女的肖像一幅
我仔細一看,似曾相識
如此陌生,卻又如此面熟
這美麗的少女忙着洗衣
一支奇妙的歌子低哼慢吟
’流吧,流吧,潺潺的流水
把我的亞麻布洗洗幹淨’
我走進她的身旁
悄聲說到:’啊,請對我講
你這奇美嬌豔的姑娘
這是給誰的白色衣裳?’
她毫不猶豫地說到:’快準備好
我在洗你的裹屍布啊!’
她話音未落
她的身影立即消融猶如泡沫……”
——海因裡希•海涅
(二)羞愧的意識:好的主觀唯心主義
羞愧意識兼有一個自我意識對于另一個自我意識之直觀,這兩者之間的愛就是它的本質;但它還沒有内化地、自覺地成為這個本質自身,還沒有讓兩者之間的愛純粹化,對此必須要讓這彼此異質的、互不相幹的現實存在一般化,讓所有的自我意識的主體和對象都被某一個特殊的自我意識同情、悲憫,但兩者之間并非主人和奴隸的關系,而是讓主體羞愧的同時讓對象得到悲憫和救贖的關系,對此自我意識必須假定其雜多變化的一面為主體、單純不變的一面為對象,在這裡,主體經驗到它的對象才是它的本質并且意識到自身的虛妄不實,于是它就超脫這種境地而過渡到純意志的空間,即索拉裡斯海洋,在那裡情感生命返回自身,并且在它自己和它的對象看來是具有現實性的存在,它們是純粹情感、生命的純粹運動,它們之間沒有任何倫理關系、主奴關系,它們相擁而泣。它們走向彼此世界的同時,也在思念着自身的世界,即使它們從來沒有離開過自身的世界,同時也從來沒有進入到對方的世界。它們在羞愧的意識中延續着生命的水性運動、在水流中重構記憶和故土,它們的記憶和故土已經不屬于以一切經驗對象之和作為自然的人類式地球,而是屬于以羞愧意識作為主體精神運動能源的超自然的索拉裡斯式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