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太上頭,很有水準的曆史劇,引發我對五代十國這段曆史的濃厚興趣。于是啃了一番錢穆與呂思勉等史書,大體整理清楚,寫幾筆。與有有興趣的友們共享。本人非曆史專業出身,不當之處望見諒。

首先,五代十國是有時間與空間的雙重概念,是唐滅亡後至北宋統一前極分裂、混亂的一段曆史。始自907年朱溫篡唐至宋趙匡胤979年滅北漢後基本統一中原,共計72年。

其中五代的空間無多變化——中原地區;但王朝更叠——梁(朱溫開國,曆17年)、唐(李存勖開國,曆14年)、晉(石敬瑭開國,曆12年)、漢(劉知遠開國、曆4年)、周(郭威開國,曆10年)。

五代共13君,而且開國5君有3個是沙陀人(後唐李存勖、後晉石敬瑭、後漢劉知遠)。後世為與前朝區分才加上“後”,皆是短命王朝,再加上北方強族契丹,混亂程度可窺一斑。

十國則是南方(除北漢外)及周邊并存的10 個主要割據政權,時間上比較穩定——氣運比較長,其中半數以上每一國之年代均超過五代之全盛期。其中吳越國最長,自錢镠(任鎮海節度使開始算)至錢弘俶(納土歸宋)曆五主共83年。

五代十國地圖(譚其骧先生主編 《中國曆史地圖集》)

其次,抛開地理談曆史會顯得很不客觀。五代十國這段曆史可以簡單從地理要素開始。

1. 西北之殘破
五代的起因源于唐室藩鎮割據之延續,安史之亂也因于此,對後世的影響至廣至深。而唐之藩鎮之弊,總括起來,則“地擅于将,将擅于兵”,十分驕蠻,不受控制,這種風氣貫穿整個五代。

直至唐末五代,以長安為代表的周、秦、漢、唐之中國文化、政權、治理之最高集結不複存在。整個西北與中原地區陷入混亂、動蕩與凋敝。

2. 甘隴之分裂
河西一帶自漢武帝治郡縣,一直與中原地區保持密切往來,民物豐富。自唐末五代時期,中原政權根本無暇西顧,河西走廊進入分裂時期,不再有唐時“一統河西” 的局面。

也正是在這個階段,居于此處的黨項人站穩腳跟、後來建立西夏,成為與北宋纏鬥百年的對頭。

3. 洛陽之落魄
五代中隻有後唐定都洛陽,剩餘四代都定都汴梁(今開封)。結合之前兩點,可見黃河流域的氣運衰頹,不但關中以西不再複興,即使以洛陽一帶都無法成為政權的重心。

中國社會的力量,漸漸内縮。

4. 燕雲十六州之丢失
小時候學曆史,五代這部分幾乎都是一筆帶過。但再精簡的課本,石敬瑭(“兒皇帝”)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一定是考點。自後晉石敬瑭為争奪權力借兵外族契丹,以燕雲十六州做交易割讓而出,大緻包括今天的北京、天津全境,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的大部分地區;橫跨太行山脈和燕山山脈。

此後400多年黃河北岸這片巨大的土地(直至明朝才收回),可以說長期受異族統治。

更糟糕的是,這十六州所在地區作為中原農耕文明抵禦北方遊牧騎兵的天然屏障,蕩然無存。

石敬瑭的繼任石重貴三伐契丹,意圖收複十六州。兩勝之後,最後一伐被自己的姑父杜重威率大軍叛變。最後石氏不但沒有收複失地,自己王朝被滅,還以“牽羊禮”迎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并被擄去北地至死。

到了後周,五代最雄主後漢郭榮(柴榮)短時間内收複2州,可惜天不假其年。但因為他的功勞,為後來的趙宋奠定了統一的基礎。

大家看圖可感受一下這片土地的規模:燕雲十六州(又稱幽雲十六州、幽薊十六州),以幽州(今北京) 和雲州(今山西大同) 為核心,分為山前七州(太行山南)和山後九州(太行山北),總面積約 12 萬平方公裡。

燕雲十六州(譚其骧先生主編 《中國曆史地圖集》)

在以上地理要素之外,再聊一聊南北兩部分力量。

5. 北方契丹之盛
其實中國東北的政治發展很早便有其曆史。自殷商至戰國,自秦至漢,包括三國、五胡時期,一直有政權活躍。因之東北有頗深的漢族文化根基。

契丹人将部族武力與漢人的經濟文化結合,發展為一種耕牧兼營的民族。到耶律阿保機(遼太祖)建國,很大程度上都依賴漢制與漢人。

到耶律阿保機之子耶律德光得到燕雲十六州後,非常創意地設計“兩制”——即北院、南院。北面為朝廷、部族、國政;南面依漢人州縣、租賦、軍馬事。繼續沿用唐三省六部制等,招徕漢人。

另外,因之疆域東西遼闊,物産豐富,有田、鹽、鐵、礦,以及牧畜資源,得盡天時、地利、人和。遂興盛之。也在之後與北宋相殺相和,形成百年對峙。

6. 南方還有個樣子
“南方還有個樣子。”——這句是錢穆《國史大綱》中的原話,可見他多憤懑于北方的不成樣。

前文提到南方十國除北漢外,均在長江以南。雖然王國治理面積均不及中原各朝代,而且要“事中原為大”,但好在政權都相對穩定,有幾十年的發展生息。例如吳國徐知诰輕賦恤民、吳越錢镠大興水利、南漢劉岩不用武夫作刺史等等。

整體來說,在五代動蕩不堪的時期,南方人口繁衍增加,遠超中原。自此後,南方社會發展漸漸強于北方,江浙尤甚。也為之後宋之南渡奠定社會經濟基礎。

7. 大亂中的民之疾苦
黃河流域這幾十年經兵災、外族的各種争奪、暴斂,于史家難以形容、于後世難以想象。《太平年》裡開頭十集真是震碎我三觀,而這些已經是拍得保守了。

史書記:遼人行軍,不帶糧饷。大軍中另有一支軍隊,随處剽掠以自,謂之“打草谷”。
至于“兩腳羊”,更是不忍細讀細看。

當然不止遼人,像後晉張彥澤、後漢趙思绾此類極其殘暴的軍閥叛将,已然禽獸不如了。

《資治通鑒》裡原文是這樣的:“趙思绾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脍之。脍盡,人猶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膽,謂人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及長安城中食盡,取婦女、幼稚為軍糧,日計數而給之。每犒軍,辄屠數百人,如羊豕法。

8. 中原鎮國者、亂世不倒翁——馮道
馮道,(882-954 年),字可道,号長樂老,河北滄州人。曆事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朝(外加一個遼),侍奉十一位君主(含契丹遼太宗),始終位居将相、三公之列,被稱為 “五代第一相”,死年73(其時能壽,當真不易)。在契丹滅晉後,以 “此時百姓,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 勸說耶律德光減少殺戮,保護了中原百姓。

後世對馮道的評價是有很大争議的。

歐陽修、司馬光認為其曆仕多朝是 “奸臣”,因“忠臣不事二主”。王安石、蘇轼等則予其頗高評價,認為他在亂世中保全了百姓和文化。現代學者認為,馮道的選擇體現了 “以民為本” 的思想,在那個 “武人當國” 的時代,他的 “曆仕多朝” 并非出于個人野心,而是以自己的方式維護社會穩定和文化傳承。

馮道這種思想倒很有孟子遺風——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在五代這樣的亂世,他的選擇是最無奈但也最務實。

後世廣為流傳的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正是出于馮道。這和劇中他說的“須去做、方知曉”頗為映照。

馮道晚年撰寫《長樂老自叙》,提出 “三不欺” 的立身準則: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在亂世中,他的處世哲學是 “存身以濟世”,而非 “殉節以全名”。

回過頭看,我們以上帝視角去評判亂局中的這些曆史人物的選擇着實有失公允。正如錢穆言:“世運至此,何可更以節義氣廉恥責當時之人物!”呂思勉也曾寫道:“當大局砧危之際,隻要能保護國家、抗禦外侮、拯救人民的,就是有功的政治家...”

如此,總算把五代十國簡單梳理了一遍。幸虧有《太平年》這樣的嚴肅作品,最好地起到了抛磚引玉的作用,讓大家對那段極其陌生的曆史有一個回望與了解。

我也不禁回想起幾年前自己寫的一篇有關宋制的長文,倒顯得有些天真了。北宋開國的“抑武”實在有其太不堪的深刻背景,隻是到最後“抑武重文”發展到不可挽回的極端地步,相信也不是趙匡胤預想得到的。

最後,有兩個有趣的曆史閉環:
1. 《國史大綱》的作者錢穆正是吳越國錢镠後人,為錢镠第33世孫(也有說31,32)。
2. 我的ip屬地江西當年屬于南唐。在959年,因後周奪得南唐江北諸州,對國都金陵形成威脅,于是961年在李煜之父李璟治下曾短暫從金陵(南京)遷都洪州(南昌)。現在南昌還有一條路叫“皇殿側路”,正是當年宮城“長春殿”之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