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相似經曆的聽衆真的很難不共情。很小的時候聽過這樣一句話,所有對家人的恨,其實都源于對家人的愛的求而不得。越長大越發現是如此。父母常年争吵,而我從十五六歲起就在外求學,偶爾回家一趟,他們也并不會因此收斂鋒芒。印象最深刻是我高考前一周回家,他們當然都知道我在面臨多大的壓力和挑戰,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聽着那些對罵,心裡隻想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從此離開這種窒息的氛圍。去年夏天,我出國三年以來第一次得以順利回家,父母又開始因為很小的事情互相不理對方,我也是太久沒受過打擊了,忿忿不平地去勸我爸跟我媽服軟,他順勢把内心的不滿傾倒一空控訴我永遠站在我媽那一邊現在長大有能耐了都會教訓長輩了,我嚎啕大哭說我是站在她那邊,那是因為你實在太不當人了,可是說到底你也是我爸啊我怎麼會不希望你過得好。然後他面對成年後都沒怎麼在家人面前流過眼淚的我暴躁地說,煩死了,要哭出去哭。

我不覺得我需要他交代什麼真相,因為好與不好,他的性格缺陷和原生家庭創傷,我的内心也都清楚。生長在東亞,當我對别人控訴起我爸時從不會聽到别人否定說你爸爸當然愛你啊,我的朋友說的都是“我爸也這樣”。我很小的時候就勸過我媽離婚,我媽骨子裡還是很傳統的,她說那你就沒有爸爸了(其實我覺得她就是無法承受分手,分手确實是件很難的事情設身處地我也很難做得更好)。但很好笑,大學時我一度關系最好的三個朋友,一個母親早亡,兩個父母離異,我反而覺得自己完整而充滿了隐忍扭曲的家庭在上一輩也人人追求灑脫的大城市裡格格不入。血氣方剛的青春期也會覺得自己到底為什麼要為一段失敗的感情負責。長大了之後知道了他們的無奈,知道無法苛求父母是完人,知道自己無法對于這種“失敗的感情”置身之外,身為兒女的心酸卻也還是始終無法被理性和責任感所戰勝。就像我知道在父母鬧矛盾的時候,我不再能像不谙世事的孩子那樣逃避現實隻顧着自己的感受,但是當我試圖盡到做子女的責任緩和矛盾而他反過來指責我時,我封藏的愛和恨都随着眼淚都毫無價值地噴湧了出來。

所以現在我也不去奢求能在彼此的有生之年解開這樣的心結了。知道以後可能有感懷、有遺憾,但再成熟的我也無法不顧自己多年來的創傷,冒着一次次再被傷害的危險試圖尋求冰釋前嫌。去年的那次努力是因為離家多年,我擁有了健康的親密關系,确認了自己其實有愛人與被愛的能力,才妄想也能矯正以前的過錯。然而不僅僅是在父母之間,我和我爸多年來的彼此怨怼和那些渴望愛的恨,早已經積重難返,再沒有修複的可能。要保全我自己的完整内核,不讓這種扭曲的渴望成為我性格的底色,我所能做的也隻有接受他其實隻愛自己這個事實。也許家人之間的裂痕,終究是無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