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亞曆克斯爬上彼岸101大廈的消息漫天飛,所以,我看了《登山家》。我似乎之前看過般,知道就是那樣的結局,又或者是從那些影片裡旁人的口述,隐約察覺了那早已寫好的腳本。

馬克安德烈,仿佛就是為《登山家》這部影片而生的,如同一個大師一般,創作出一段震撼傳奇,然後,折斷畫筆,消隐于世。但,我更願意理解為,馬克,是一個為群山而生的男人,他完成了一個世俗對他的定義,然後,“被”放回了荒野。

“多動症”的馬克從小就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也注定不是一個能在人類社群中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完成一生的人。寵溺他的媽媽說:并不是他愛找麻煩,而是麻煩總是找上他。媽媽對馬克的成長與形成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她不認為,她的孩子有什麼問題,她隻是覺得,或許校園和傳統的生活并不适合她的孩子。于是,她把馬克交還給荒野山川,鼓勵他找到自己和屬于自己的地方。或許,隻能用悲劇或喜劇看待世界的人會覺得,馬克的媽媽就是他悲劇的起點,她沒有照顧好他,沒有讓他在人類社會中成功立足,他的死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愚蠢的悲劇。

《登山家》不是我第一次關注極限運動,亞曆克斯和101也不是,看亞曆克斯的《徒手攀岩》也是六年前的事了,我記得影片内地上映時,一位老友激動地打電話告訴我,那片子讓人熱血沸騰,一定要記得去看。我無法确切追溯我與極限運動的緣起,十一年前,大學時看過《車輪不息》,就莽撞地去闖蕩滇藏線,後又去影院看《岡仁波齊》,感覺那正是一個火苗被點亮的時期,而後,挑戰馬拉松的折戟,又去看《基普喬格》,一再堅持,一再繼續,那枚火苗似乎搖曳了幾下,一些思考,一些懷疑逐漸産生。但,内心深處可燃物的持續堆積卻是從未停止過,也不知從何開始的,或許,生命的焰從誕生一開始,就從未真正的熄滅過吧。

在真正理解極限之前,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極限。這是一句廢話,但也不完全是,雖然我也渴望那種給生命一種撞擊,體驗到那種嚴苛的生命體驗,讓痛到懷疑人生的刺激給生命一個輪廓,一種色彩,一點點味道,一個真切,活生生的存在着的體驗。但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裡,我也并不理解它,甚至和很多人一樣,認為那是愚蠢的,吃飽了,沒事幹的傻子才會想出的主意。但我們還是會忍不住關注,忍不住為那種驚險與艱苦着迷。這種不理解和不拒絕的暧昧持續了很久之後,在我再次重啟馬拉松的挑戰之後,在體驗過一次次拔筋攪肉般的痙攣之後,我才漸漸理解,那種瀕臨絕境的挑戰,就像一種生命的祭祀,是一種呐喊,是一種對生命意義的求索,一場返璞歸真的生命曆程,它讓你理解生命,獲得祥和的安甯。那種感覺,就像影片裡提到那樣:沒有别的東西能讓我感覺活過。

活着的感覺,就是極限運動者堅定決絕的動力。而感覺本身,就是生命孜孜不倦追索的意義。

人類喜歡以征服自然标榜自以為然的自己,然而,真正的登山家和極限挑戰者或許并不以此為是。無論是亞曆克斯還是馬克你都很難從他們的臉上看到那種狂妄的野心,他們不是那種熱衷炫耀自己征服了什麼的人類,他們并不暴烈也不冒進,甚至相反,他們平和的像一株綻放的棉桃。那種平和與柔軟正是大山和各種極限給予他們的,也正是他們追求大山與極限的初衷。他們渴求的是與山,與自然,也與社會和諧地交接融彙,他們從感受自然,理解自然,最後成為自然,從一個點,一個面,一個凸起和凹陷出發,理解山石的質地,冰川的堅韌,他們認識風,認識太陽,還有自身的力量,他們必須堅定而從容地成為他們所攀登的一部分,用自己的力量和軀體在所攀附的上面紮根,成為那山,那冰,那建築的一部分,成為自然的一部分,從而獲得一種自然的心性,獲得安适與平和,讓生命感受到和諧的幸福。

不止登山家和極限挑戰者們,我們所有人都需要那種平和,那種心性,那本就是遠古生命的底色,是我們祖先從荒野走來,仰望太陽,捕獲原始力量後,饋贈給後人的影子,在這個人類社會構建日益緊密,日益所謂的完善的時代裡,我們并非征服了自然世界,而是我們規訓了我們自己,把自己從一種自然的,宇宙中的自己剝離,馴化,用自身的焦慮脆弱澆築着一種現代化的堡壘,并試圖融入進去。這一切,讓天性未泯的自己變得更孤獨,更焦慮,更無所适從。登山家和那些極限的挑戰者更像是一種哲學家,藝術家,他們洞視世界,洞識自己,并找到了一種表達,揪出人本就是自然一部分的事實,摸到人類精神的根莖,汲取着生命當有的自然原始的力量和給養。

真正的登山家,并不是瘋子,也不是傻子,他們理解世界,理解自然,理解生命,理解自己,他們并非不熱愛不尊重自己的生命,更不是嘩衆取寵,他們深刻地明白,沒有死亡的生是沒有意義的,過度地憂心死亡也是無法找尋到意義的。死亡本就是随時可能降臨的,但隻有勇敢者才真正地活過,享受着人生。無論是登山,騎行,跑酷或是馬拉松,又或者是在一項熱忱的事務中,熱愛并深植于其中才是生命的墒和對生之意義的探索,活着和活過永遠是兩碼事。

馬克的媽媽是一位偉大的媽媽,盡管她失去了一個熱愛的兒子,但,她給了兒子想要的那種人生,并賦予了它遠超生命本身的長度廣度和意義。從某種意義上,馬克媽媽并沒有失去馬克,而是更深刻地擁有了他,一如她的悼詞中說:“我們因為擁有這樣的兒子,兄弟,夥伴和朋友而富有,謝謝你給我們寶貴的25年光陰。”盡管我很難說,馬克,他的悲劇其實是一場喜劇,但,我仍是肯定他勇敢并快樂地度過了他短暫的一生。至于遺憾和悲劇,那隻是還未理解與享受過人生為何物者的一廂情願。無需畏懼與憂慮,就像我們生來就知道我們都是向死而生卻仍努力前行的那樣,勇敢熱愛,活出生命的韌性感受生命的力量與平和,比無謂地活着更能獲得人生的況味。

亞曆克斯在對岸的攀爬是我羨慕且很難經曆目睹到的盛事。但我能想象到他攀爬時的美與優雅,101上的每一個金屬構件,每一塊玻璃,每一塊水泥,石塊的凸起或凹陷都像是他藝術的支點,他在上邊舞蹈,贊頌,讴歌着生命與自然與社會與宇宙洪荒的隐秘聯系。那幾個小時裡,他是自由又幸福的藝術家,所有自由和幸福都不是漂浮着的,它必須立足,甚至需要深植,交付與融彙才能獲得,他攀爬時,他必須和101融為一體才能完成一切,獲得他的藝術成果,每一次接觸,他都成為101和它所在城市的一部分,也成為了(2026年)1月25日,那天時間裡的一部分,那一天那座城的風和陽光,呐喊與歡呼是他的伴舞和副歌,當他站在最頂點,揮手留影的片刻,他又由一個整體的一部分變成了那座整體的本身,他粗壯的精神力量在那時那刻那地方生根發芽,為無數觀看者紮下了精神的根系,這是一種壯舉,壯哉的并非他的一己之力,而更像是一種,個人,城市與萬千民衆的合唱,譜就了包容,理解,熱忱,共生與升華的生命交響樂。無疑,亞曆克斯,城市和它的萬千民衆熔鑄了一座了不起的豐碑。

是時候結束這段恍惚散亂的文字了,這段文字有終點,有它力不所及的的方,它是虛弱的,但馬克和亞曆克斯是強壯的,他們的精神與故事将一直繼續,人作為生命閃耀着的光輝也将永遠閃耀!緻敬每一個勇敢追求生活和贊美勇敢追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