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屆柏林電影節在2月23日正式落下帷幕。随着頒獎結果的揭曉,我們驚喜地發現入圍新生代單元的華語長片《植物學家》奪得了“新生代Kplus”競賽單元的國際評審團大獎,成為主競賽單元外獲得獎項的唯一一部華語電影。
《植物學家》講述了影片講述中國新疆北部邊境的山谷村莊裡,孤獨的哈薩克族男孩與植物為伴,他在追尋逝去的時光中,逐漸隐入植物世界的夢幻寓言。影片由哈薩克族男孩阿爾辛的兒童視角展開,他性格善良、淳樸,甚至在小鹿亂撞時還會表現出羞澀與腼腆。也許是由于生活在這個不太發達的邊遠地區,他對植物産生了比較大的興趣和喜好,對于周遭的環境變化也比其他人更為敏感。
當現代城市化的進程如風吹沙礫般紛擾着這片淨土,在阿爾辛不安的内心中,似乎總有某種有待喚醒的躁動和奇遇在等待着他。正當他的智識尚處于較為朦胧的階段時,身邊的人仿佛一一離去:叔叔莫名走丢、哥哥為了打工遠走他鄉,以及動心的女孩即将前往大城市念書,這些事情都對他的精神世界産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在這片孤獨的村莊裡,阿爾辛一個人遊蕩在空曠的鄉野,對這個世界慢慢有了更多的看法,卻仍然感受着陽光的照射,河水的流淌,土地的堅實,他試圖學習植物的語言,挽留出走的女孩,認識視頻中的都市……景一導演用阿巴斯式的風光攝影,在原始的欲望和純粹的聯結之間,書寫了一部關于自然的影像日記。

采訪:陸泫龍
排版/責編:1900
策劃:抛開書本編輯部
作為景一導演第一部長片作品,《植物學家》的創投項目還獲得了第16屆西甯FIRST青年電影展電影市場“夢将軍造夢者計劃大獎”和“ARRI中國獎”,并入選了第26屆釜山國際電影節電影市場創投并獲得“駿馬影業”創投大獎。
評審團一緻認為《植物學家》傳遞出令人驚歎的視覺上的詩意,讓我們沉浸在一個面對自己世界消散的孩子的視角中。頒獎詞稱贊道,“這部電影是一則關于失去與希望的童話,安靜且富有力量。它以驚人的視覺效果吸引了我們,敦促我們珍惜自然,并認識到我們在這個快速變化的世界中保護自然的責任。”
在本屆柏林電影節上,抛開書本記者陸泫龍有幸邀請到了景一導演作一次簡短的訪談。從這次對話中,讀者可以看到導演對這部影片更多的理解,以及他嘗試通過影像所抒發的情感和表達。
景一。研究生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青年編劇、導演。
陸泫龍。抛開書本記者、撰稿人、影評人。目前就讀于倫敦藝術大學中央聖馬丁藝術學院藝術:理論與哲學研究型碩士專業。作為第75屆柏林電影節媒體記者,代表抛開書本進行華語媒體場刊主競賽單元的評分。

采訪正文
抛開書本:我注意到影片中大多數的鏡頭都是比較慢的搖鏡頭和推鏡頭,讓我想起了阿爾辛在片中說的那句“跟随河流,你會找到你想要的東西”,感覺攝影機在拍攝的時候也是遵循這個邏輯的。所以我很好奇,你通過這樣的一種“跟随”在影像層面發掘到了什麼?
景一:當我來到這個村莊拍攝的時候,我一直想要找到屬于這個村莊本身的節奏。這個影片本身講的就是植物,以及人和人之間、人和自然之間的關聯,所以在呈現方面我用了比較慢的鏡頭語言,都想傳遞我一直說的一種并列的,“和”的關系,它不講求因果,除了在影像層面,它也存在于不同的民族之間。作為一個拍攝新疆哈薩克族的漢族人,兩個民族也是一個“和”的關系。我試圖傳遞出的是不同民族,人和風景,人和動植物共處在這個環境之中,它們有着自身的節奏,慢慢形成了這樣一種狀态。
抛開書本:你為什麼會選擇新疆少數民族這樣一個題材,這個村莊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
景一:我從小就是在一個多民族聚居地成長的,對植物有着比較大的興趣,後來我發現我的一些哈薩克族朋友作為遊牧民族,他們和自然的關系也是非常緊密的。我就在想這個民族從文化到生活習慣上似乎都和大自然有着更緊密的關聯,蘊含着屬于這個民族本身特有的智慧,所以我希望通過一些田野的調查,和朋友的聊天走訪,去思考植物是否能給人一種啟示,或者在我的影片中,是否能夠喚起大家對植物的重新的認識,即便它并非像大家所以為的那樣是一個植物學/人類學上的呈現。

抛開書本:所以更像是自然啟發了你,去拍攝這樣一個題材。
景一:是的。因為我從小就一直在新疆生活,上大學之後才離開。這個地方不同的民族習慣、景觀和人文構成了這部影片。
抛開書本:“植物學家”這個名字除了對應男孩對于植物的迷戀以外,作為生長在當地的植被,似乎也往往象征着堅韌與頑強的品性,這與阿爾辛在片中的人物成長有關聯嗎?
景一:你說的這個沒錯。我當時在寫《植物學家》的時候,是想着可以通過這個人物和植物産生某種對話,或者植物作為他的一個樂趣或陪伴,與他叔叔之間的關聯。包括開頭他所講述的關于祖先的傳說,以及哥哥和叔叔屬于不同的幾代人構成了這麼一個族群,這些都和自然有着非常深刻的關系。
抛開書本:影片中展現了新疆的大漠、荒草以及河流等具有标志性的場景,仿佛與後面提及的對諸如北上深這類大城市的想象形成一定對比。在阿爾辛眼中,身邊的人都因為種種原因走出了家鄉,但他因為年紀尚小,對鄉土和自然還具有比較濃厚的情結。你是否希望通過阿爾辛的兒童視角來探索邊遠地區和大城市之間的某種聯系?
景一:是的,的确。這點在哥哥的層面講的還是蠻清楚的。他這個角色已經去過城市又回到村裡,後面不甘心又再次去到城市,與大多數小鎮青年的經曆非常相像。從阿爾辛這樣一個孩子的視角來看,美玉的離開是他開始第一次對距離和分别有了知覺和想象,形成了具體的感受。叔叔作為他精神上的引領和啟蒙者,已經消失了一段時間,但美玉是此刻在電影裡面正在發生的一個情況。所以我一直在說,它不是一個簡單的兒童的電影,不僅僅是在抒情或者緬懷,而是在這個村莊、這個時代下具體發生的現實中的變化,不斷滲透到他們的生活當中:村莊逐漸走向現代化,人也是不斷從村莊走向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