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寫于2021年3月15日，主要目的是為王兵導演做一個簡單介紹。部分内容在3月16日晚浙江傳媒學院桐鄉校區王兵導演講座結束後修改。）

王兵的電影有着無數評論家與觀衆賦予的形容詞“瑣碎的、緩慢的、單調的、冗長的”等等，這些标簽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正确的，王兵的電影即使單放入紀錄片領域來看都獨具一格。在一場《三姊妹》放映結束後，稀稀拉拉的掌聲證明着王兵的電影也許不是那種大衆通常理解的紀錄片。以下三個角度也許能為進入王兵的電影提供一些思路。

一、攝影機與人物

在前幾天結束的上海的一場對談中，項飙試圖總結出王兵電影的特質，他選擇了一個詞“同在”，攝影機與人物共同在場，觀衆被代入進影片的空間之中與被拍攝對象共同度過一段時光。隻要我們回想一下王兵電影《瘋愛》之中攝影機跟在人物背後共同跑步的長鏡頭，我們就能明白這種形容是正确的。但我在《三姊妹》中發現一個鏡頭也許更适合做“同在”的注解：在TV版臨近結束的一個鏡頭裡，兩位人物正在那裡燒火，旁邊有一隻貓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直到鏡頭結束它都沒有變換位置。王兵的攝影機其實就像那隻貓，它與人物共同處在一起，并不打擾他們。攝影機隻是在看。

王兵的電影依靠這種靜靜觀看的方式捕捉到了大量看起來“單調”的素材，但是通過這樣的制作理念，王兵做到了他的紀錄片同行們少有人能做到事：攝影機與人物的地位是平等的。這件事看起來容易，但真正在拍攝中，攝影機與創作者非常容易滑入俯視被拍攝對象的深淵之中。華語紀錄片界裡，在一方面做的最差的也許是陳為軍，他的《好死不如賴活着》通過做作的獨白與訪談讓這部有關艾滋病病人的紀錄片成為了展現他“悲憫”的工具，後續發行放映時他因為自己的片子在國外打動了觀衆而感到自得。

王兵電影的選題同樣常常觸及敏感的政治話題與邊緣人的生活狀态，以至于他也遭受着“消費底層”與“媚外”的指責，但王兵始終落實着他自己的這種攝影機與人物平等的理念，即使是像《和鳳鳴》這種極具戲劇性的選題身上，王兵還是選擇了以最簡潔最極端的長鏡頭拍攝。王兵在訪談承認自己并不是一個關注故事的導演，他更多關心的是人物。他并不試圖在人物之中挖掘戲劇性，但碎片化的日常生活剪輯并不代表着王兵的電影中沒有故事與邏輯。我們再次以《三姊妹》為例，在開場半小時勾勒出三姊妹的日常狀态和故事背景後，影片就接上了她們父親歸來的事件，并迅速點明了父親要帶兩個較小的女兒離開的目的。在父親歸來後的兩個鏡頭裡，父親與兩個較小的女兒親密的在一起，始終未見大女兒的身影。

二、語言與存在

王兵的電影中，大部分的人物語言都不具有什麼重要的作用。以至于在大部分時間裡，即使觀衆無法聽懂裡面人物在說什麼也不會影響觀看。在王兵最極端的例子《無名者》與《父與子》之中，語言徹底消失了，攝影機反複地記錄着人物的動作與存在的環境。在史傑鵬的《人民公園》之中，攝影機猶如一條水中的魚遊走在成都的人民公園，裡面全部都是一閃而過的人物，以至于他們所說的任何話都不具有意義，攝影機接收的所有東西最終全部簡化為聲音和畫面。

當然在王兵的很多電影裡，人物的語言在某些時刻依然具有着推動故事走向和解釋自身處境的作用。讓我們再次回到《三姊妹》，王兵在前半段對大女兒有個簡短的采訪，大意是詢問這家的生活狀況，大女兒言簡意赅地回答了他，沒有多說任何的事。當父親回來時，我們就會明顯感覺到父親對攝影機更加的親近，他主動向攝影機介紹自己和自己家的一些情況。這一點在《鐵西區》裡也有很明顯的展示，在混亂的工人休息室裡，一位工人向攝影機大倒苦水，講自己家庭的艱難生活。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會發現成年人對攝影機更有表達的欲望。《三姊妹》的前半段之所以能夠在日常生活中平衡攝影機和人物距離，與被拍攝對象是三位小女孩的關系非常密切。孩子也許是最适合王兵記錄人物動作的對象，成人的語言是“危險”的，它可能會喚起觀衆的情緒而産生一種意義。

三、主觀是基礎

紀錄片能達到真正的客觀嗎？這個答案早已确定，那就是不行。王兵常常也被歸入直接電影“牆上的蒼蠅”序列之中，但直接電影與創作者的主觀并非不相容。直接電影的宗師懷斯曼在《高中》中就用特寫刻意突出了裡面教師的拳頭，來傳遞他對于高中教育的看法。

王兵同樣會在一些時刻明确的彰顯自己的态度。在《鐵西區》中，上一個鏡頭廠長還在強調“明年會更苦”，緊接着就切到了高唱“走進新時代”的鏡頭。這處對比強烈的剪輯幾乎給每個看過的人都留下着深刻的印象。如果說《鐵西區》中這樣的處理還是太過顯眼的話。在《三姊妹》中，這樣的鏡頭就隐藏在了瑣碎的日常中，在一家人看電視的時候，電視裡在播報着五星級酒店将動物園搬進酒店供住客參觀的新聞。這種電視内外的反差同樣強烈。甚至在前面我們提到的成年人那些發言在王兵的創作之中也成為了一種主觀的傾向（盡管王兵非常克制地使用這樣的素材）。

在講座現場，王兵表達了他對于主觀和客觀的理解，就是不存在真正的客觀，世界的基礎是人的主觀。毫無疑問，在整體平和與克制的風格之下，王兵電影的構成基礎依然是王兵自己的主觀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