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喪屍電影《Z—108棄城》當中,有句台詞在揶揄台灣新電影運動以來的“藝術片”:“他們把台灣電影拍死啦!鏡頭半天都不動,不知道在拍什麼?”這句話說得不一定是侯孝賢楊德昌,更像在指蔡明亮。蔡明亮電影中的鏡頭運動極少,同時鏡頭内部基本情節非常稀疏,以至于常常令觀衆莫名其妙。蔡明亮在自己的采訪中說過,如果一個人要抽完五支煙才能出現,那他就會将抽這五支煙的等待時間完整記錄下來。在《不散》當中,鏡頭的“沉悶”達到了極端的地步,那麼在漫長的固定鏡頭中,蔡明亮為何要等?他在等什麼?

當我們回到蔡明亮的起點,他和李康生合作的第一部電影《青少年哪吒》之中的第一個鏡頭,就可以算是一個“等待”鏡頭。銀幕亮起,鏡頭内是一個雨天的電話亭,沒有人沒有事件,觀衆隻能看到雨水從玻璃上流下。在等待幾秒鐘中後,兩位少年闖入電話亭,他們點起煙,然後偷走了裡面的硬币。攝影機宛如先知,提前守候在電話亭内,等着兩位少年的進入。這一點在《你那邊幾點》當中也有所體現。同樣是第一個鏡頭,攝影機遠遠地看着苗天飾演的父親,然後等待着他端着一盤餃子坐在鏡頭前的桌子旁。從這兩處例子中我們就可以看出,蔡明亮的鏡頭早在一開始就已經具有了所謂“等待”的特點。

如果把蔡明亮電影放入一個更大的範圍來讨論,我們就會發現,“等待”鏡頭不是蔡明亮的專屬。在阿巴斯《櫻桃的滋味》的結尾部分,當巴迪先生坐在他那位于山坡樹下的墳墓旁邊的時候,靜止的長鏡頭在背後默默地觀察着他,整整兩分鐘裡,他一直被固定在畫面下半部分。鏡頭和觀衆都在等待着他做好自殺的決定。

鏡頭的等待不僅僅是在人物行動之前,同樣也出現在人物動作發生的時候。在《都靈之馬》之中,貝拉·塔爾長時間拍攝了父女二人吃土豆的場景,觀衆要等待着人物結束慢慢地做完這件事。當然,等待也要發生在動作結束之後,這一點在利桑德羅·阿隆索的電影中特别明顯,在《利物浦》中,費瑞爾已經離開了狹窄的船艙隔間,在他開門走出後鏡頭仍然維持了5秒左右。費瑞爾離開他母親的村莊的時候,攝影機依然在空蕩的房間裡停留了整整29秒而不願離去。事後的等待在蔡明亮《郊遊》的結尾也十分的突出,李康生離開後,鏡頭依然穩定拍攝了将近兩分鐘。這種等待正如奧利維拉所說的那樣:“穩定的鏡頭可以帶我們進入另一種狀态”。

梳理完這些具有代表性的“等待”鏡頭後,我們來繼續探讨第一個問題,蔡明亮為何要等?在利桑德羅·阿隆索的眼中,這種“等待”鏡頭是電影的一種“自反”,當觀衆質疑為什麼這個鏡頭還不結束的時候,他們就注意到了攝影機和導演的存在。但在蔡明亮的電影中,也是這樣嗎?翻看蔡明亮的采訪,就會發現他一開始和李康生合作的時候,總是嫌李康生動作太慢,希望他可以和其他人一樣。也許蔡明亮的鏡頭是要等李康生慢慢地完成他的動作,就像在《西遊》之中,李康生飾演的行者以極慢的速度行走于繁華的街頭,鏡頭也依然安靜地拍攝着他。但其實這依然不夠有說服力。

蔡明亮在自己的訪談中其實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希望人們可以找回重新“看”的能力,在視頻泛濫的年代,我們的眼睛不斷承受着影像的轟炸。所以蔡明亮拍攝了《你的臉》,讓我們可以認認真真地看一個人的臉,看時間留給每個人的痕迹。他的合作夥伴李康生在他的鏡頭下從一個英俊的青少年步入了皮膚松弛的中老年,蔡明亮在還原時間。他相信,每個長鏡頭即使不動,依然有豐富的信息可以觀看。也許我們可以在這裡借用德勒茲在講戰後歐洲人們境遇的轉變的一句話:they saw rather than acted,they were seers.蔡明亮不想讓我們當先知,我們也不需要去移情于影片中的人物,我們隻需要去看。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看我的電影是一種訓練,會看我的電影就會看月亮,如果你常看月亮,也會看懂我的電影。”這看起來是非常玄學的,但是确實也真的表達出了他自己的電影理念。

那麼,第二個問題,蔡明亮在等什麼呢?在《郊遊》之中,李康生飾演的角色長時間的站在街邊舉着廣告牌,但在等待之後,我們看到他以極其悲痛的腔調唱了一首嶽飛的《滿江紅》,那一刻我們才明白這個人心底的不甘,這是表現一個失意落寞的中年男人最好的方式。那在《不散》之中呢,蔡明亮在等什麼?等着陳湘琪飾演的一瘸一拐的電影院工作人員慢慢地從洗手間出來走遠?人物身體上的殘疾确實使得這種固定的長鏡頭更具有合理性,但這不夠。

如果我們進入到《不散》之中,考慮到蔡明亮的老電影院的情懷——他在之後為戛納電影節拍攝了一部同樣關于老電影院情結的短片《是夢》,再仔細思考一下影片中人物台詞:“現在沒有人看電影了,也沒人記得我們。”這種感覺和他最新的作品《日子》不一樣,《日子》是在極端的緩慢中傳遞出一種淡淡的哀傷,《不散》則在大雨滂沱之中透露了更悲壯的情緒。我們就可以明白,《不散》指向的是電影的衰落。蔡明亮也許是不忍心将他的攝影機關掉,因為影片結束了,電影院也就要關門了。他想要記錄的就是電影院這最後的時光。蔡明亮在《郊遊》的采訪裡說自己想拍的是廢墟,所以《郊遊》裡用了大量的黑色,整部電影像在黑夜中作畫。《不散》也是拍攝的廢墟,電影衰落了,電影院成為了廢墟,遊蕩于廁所走廊上的人都是這座廢墟中的孤魂,所以在《不散》的電影院裡也能遇到鬼。

所以說,蔡明亮在《不散》中确實在等待什麼的話,那麼他等待的就是電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