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裡庇得斯悲劇五種9.3[古希臘]歐裡庇得斯 / 2016 / 上海人民出版社

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發出疑問:雅典娜之城的女性備受壓迫,幾乎與東方婦女一樣,要麼做宮婢,要麼做苦工;然而,在其戲劇舞台上卻誕生了克呂泰涅斯特拉和卡桑德拉、阿托莎和安提戈涅、菲德拉、美狄亞以及那位“厭女者”歐裡庇得斯筆下統領一出又一出劇目的女性主人公們,這究竟是為什麼?在這一前提和追問下,或許有一些未曾反思到的認知點。首先,雅典(或者說希臘的典範)的女性究竟受到的是何種壓迫?似乎從文本遺存中可見古希臘的厭女主義傳統已經成為公共觀點,甚至還可以引述伯利克裡名言,即女人的“最大光榮在于極少被男性談論到,不論是贊美還是責備”。然而戈德希爾質疑選擇修昔底德經過修辭加工後的固定“證據”作為對當時希臘文化的“描述”,因為這本身就體現了一種比幼稚更有害的評價。“我們開始看到利用文本證據時的問題。即便我們利用的觀點來自一個自稱真實可靠的曆史文本,如果我們将它放在曆史背景中考察,還是會發現這個觀點不再像通常人們引述它作為婦女地位的證據時那麼清晰簡單、反映真理。”[1]這種誤讀和誤傳也可以作為解讀雅典性别關系的重要視角,從“話語”出發,我們可以考察文本所提供的表達體系中暗含和建構的語言、社會和精神組織。另一層質疑在于,為什麼戲劇中會誕生如克呂泰涅斯特拉、卡桑德拉、安提戈涅和美狄亞等等“女性侵入者”?有學者将她們化約為對父權社會的主宰秩序的挑戰,但是特定角色的女性在扮演的重要角色的公共和家庭話語中的内部分裂挑戰着這樣一種簡單的“反映”關系。“僭越的危機和秩序的消解遠沒有帶來“最終妥協”,而恰恰威脅着性别話語的安全。”另外,歐裡庇得斯的“厭女者”形象和塑造女主人公兩者之間存在的斷裂該如何解釋?“他一面被阿裡斯托芬和其他的古代和現代人當作厭女者而憎惡,一面又作為女性主義者,被最近更多的作者們大加歡迎”。諸如這樣的難解的困惑将古希臘悲劇和現代性思潮連接在一起,成為探究性别張力以及背後的社會結構的重要文本,而《美狄亞》可以成為一個強有力的拷問。

這部戲劇的前傳是金羊毛故事,伊阿宋在科爾喀斯曆經磨難時,是美狄亞用特異的神力和智謀幫助他化險為夷,最終取得金羊毛。然而關于這一“救助”的故事本身即充滿了解釋的性别話語差異。事後美狄亞以自己不惜付出背叛國王父親、殺害兄弟、叛逃國家的代價跟随伊阿宋,勸導他不要變心,試圖施加情感和道德愧疚的壓力。伊阿宋卻可以反駁道,當初是愛情逼着美狄亞救了他(赫拉曾令愛神阿芙洛狄忒打發厄洛斯Eros去叫美狄亞同伊阿宋相愛):

你過分誇張了你給我的什麼恩惠,我卻認為在一切的天神與凡人當中,隻有愛神才是我航海的救星。可是你——你心裡明白,隻是不願聽我說出,聽我說出厄洛斯怎樣用那百發百中的箭逼着你救了我的身體。我不願把這事情說得太露骨了;不論你為什麼幫助過我,事情總算作得不錯!可是你因為救了我,你所得到的利益反比你賜給我的恩惠大得多。

伊阿宋的反駁似乎代表着男權意識形态下的權威心态,他是美狄亞的救星,讓她獲得了文明法律觀念、名聲、财富和家庭等等作為妻子的恩惠,和公主結婚也代表着理性和合理的算計,讓生活和家庭得以受到優待。美狄亞僅僅是他自我救贖的附庸品,在發表對于整個女性“狹隘、幼稚和感情用事”的指責後,他把“女性厭惡”轉化為男人的痛苦:

你們女人隻是這樣想:如果你們得到了美滿的姻緣,便認為萬事已足;但是,如果你們的婚姻遭了什麼不幸的變故,便把那一切至美至善的事情也看得十分可恨。願人類有旁的方法生育,那麼,女人就可以不存在,我們男人也就不至于受到痛苦。

将女性僅僅限制在家庭-婚姻作為至善的目的中,就可以突出男性是社會的主導者、顧全大局者,這一反駁不僅沒有回答自己“忘恩負義”的移情行為,而且展示了家庭-社會存在的矛盾。的确如他所言,美狄亞自始至終考慮的是情感問題,她因為愛情而放棄所有,又因為伊阿宋的移情别戀而憎惡一切,她的所思所行看似無涉于社會結構,但是在整個戲劇中,最常出現的确實歐裡庇得斯式的哲理沉思—關于男人和女人的境況本身的反思。

在一切有理智,有靈性的生物當中,我們女人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們得用重金争購一個丈夫,他反會變成我們的主人;但是,如果不去購買丈夫,那又是更可悲的事。而最重要的後果還要看我們得到的,是一個好丈夫,還是一個壞家夥。因為離婚對于我們女人是不名譽的事,我們又不能把我們的丈夫轟出去。我們生來是女人,好事全不會,但是,作起壞事來卻最精明不過。不要有人認為我軟弱無能,溫良恭順;我恰好是另外一種女人:我對仇人很強暴,對朋友卻很溫和,要像我這樣的為人才算光榮。

這些話語展示了美狄亞為什麼會成為被女性主義者接受的典型人物,她是自身欲望的主體,而不願意成為被社會規訓的客體。因為追尋愛情,她可以放棄原來的身份認同和共同體,打破社會和倫理的禁忌而表達自身欲望。當伊阿宋抛棄她而選擇和當地國王的女兒結婚時,也能彰顯自己的憤怒和仇恨,再次遵循欲望的呼喚。後世也有将其歸為“蛇蠍女人”的形象,一種欲望過剩,掙脫傳統男權意識形态對女性的規定性的原型人物。回到故事中,在被伊阿宋抛棄、被國王勒令離開後,她毅然選擇了“複仇”,讓憤怒和仇恨之火燃燒。她選擇的方式是讓兒子給新女主送有毒的金冠和袍服,順便也毒死了國王,最令人驚異的是她選擇殺死自己和伊阿宋的兩個年幼的兒子,因為這會讓伊阿宋承擔雙倍的痛苦。可以看到,她在選擇複仇時并不是簡單的殺死伊阿宋,而是想要看到伊阿宋的悔恨和痛苦。雖然這種超乎常情的行為屬于被“忿怒戰勝了理智”,但也揭示了打破男權秩序的可能途徑。“所謂男權社會,并不是說到處都是男人主導一切,男人奴役女人,而是說這個社會處處隐含着男性/女性隐秘的等級二元對立關系”[2],美狄亞并未訴諸于單純的以牙還牙的粗暴形式,而是巧妙地打破整個“合理建構”的男權關系網絡:社會倫理規範、暴力權威、婚姻交易。斬斷這一形式形态和社會結構的鎖鍊讓她體驗到欲望複仇的快感,而她因神力的救助乘龍車離開。

因為違反社會倫理規定,美狄亞等人是不配再擁有自己姓名的,就像被拐走的海倫、弑夫偷奸的克呂泰涅斯特拉一樣,她們隻會被稱為“那個女人”,這意味着她們同時在性和語言上僭越了定義的邊界和社會的分類,也就意味着對社會本質基礎和交換關系的破壞。然而我美狄亞仍然處于希臘意識形态的一些規定之内。關于愛與恨的區分,她一直堅持的理由是伊阿宋違背了他的誓言,對于誓言的看重意味着承認一種契約關系,“愛友恨敵”也是建立在對契約關系的承認和打破之上。更隐性的是,歐裡庇得斯在戲劇中表現的仍然是對希臘古典德性的呼喚和對神的敬畏信仰。

節制這名詞不僅說起來最為好聽,而且做起來也對人最為有益。過度于人沒有好處:每當神靈震怒的時候對這種人打擊更重。剛愎自用是一種不可救藥的毛病。憤怒,這人類罪行的最大根源,已經戰勝了我健全的思想。宙斯在奧林波斯分配無數的命運。神做出的事情很多出乎人的意料:期待的事情沒做成,沒指望的事情神卻找到了辦法;

歐裡庇得斯通過這個故事呼喚觀衆保持節制理性的德性,相信神的命運而懷有敬畏之心,對憤怒保持警惕和預防。後世對文本中的性别張力的思考遠遠超出這一古典德性的規定。而帕索裡尼在改編的電影中更對悲劇元素進行了置換。電影加入了伊阿宋被半人半馬的刻隆撫養長大的前傳。更大的區别在于,神力已經被祛魅了,這裡沒有神的蹤迹和幹預,刻隆之後再出現,展示了自然力的一面。而美狄亞更多的是原始自然力的代表,最後真正殺死公主的是愧疚而不是有神力的毒藥。也并不會有龍車前來接走美狄亞。當一切神秘和命運被驅逐之後,留給我們的是恐怖的真相和殘酷的現實人性。

[1]戈德希爾:《閱讀希臘悲劇》

閱讀希臘悲劇8.7[英]西蒙·戈德希爾 / 2020 /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 湯擁華:《文學批評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