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顔洗

1995—2003年,國有企業數量從11.8萬個下降至3.42萬個,國有企業的勞動力數量從1.126億下降到0.688億。 ——中國經濟數據庫

一、作為名字的【安德烈】

安德烈的名字似乎是一個極為有趣的隐喻。
安德烈本名其實是安德舜,小小的安德烈不喜歡這個名字,堅持自稱為安德烈。從他後來的作風來看,他讨厭盲目的順從不合理的要求和現象,堅持做一個為正義而死的“英烈”。所以:
安德舜,是順從的【舜】。安德烈,是大義凜然的【烈】。

當這篇小說被改編為電影,安德烈的名字便又與百年電影史産生了更多化學反應。
它可以屬于法國新浪潮電影之父安德烈·巴贊,他以一名放映員的平凡之軀,拉開了電影“求真”的序幕。

巴贊的養子特呂弗的處女作《四百擊》,也同樣講述了一個“逆反”少年的故事,那個逆反少年名叫安托萬(Antoine),與安德烈(André)的讀音尚有幾分相似。

四百擊 (1959)8.91959 / 法國 / 劇情 犯罪 / 弗朗索瓦·特呂弗 / 讓-皮埃爾·利奧德 克萊爾·莫裡耶

它也可以屬于電影詩人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這位憂思重重的導演以莊嚴流動的詩電影著稱,他還巧合地拍過一部名喚《安德烈·盧布廖夫》的電影,電影中,畫家安德烈·盧布廖夫因目睹黎民百姓的水深火熱,拒絕創作為教堂歌功頌德的壁畫。

安德烈·盧布廖夫 (1966)9.01966 / 蘇聯 / 劇情 傳記 曆史 戰争 /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 安納托利·索洛尼岑 伊萬·拉皮科夫

安德烈的名字之争,絕非意氣用事。正如電影中李默(劉昊然飾)和安德烈(董子健飾)年少時就讀的那所學校的校風:求真,守信。安德烈不過是在遵循着最美好的品質,追求着最質樸的自由與公道。

二、幅員千裡的遺忘與沉淪

電影的叙事野心當然不局限在兩個少年戛然而止的友情,安德烈所隐喻的,是整個東北地區被遺忘和沉淪的命運。

這部電影改編自沈陽籍作家雙雪濤創作的短篇小說,再次将人們的視線拉回那個殘酷、冷峻的經濟體制改革陣痛時代。彼時的東北已經褪去了“共和國長子”的榮勳,在市場經濟的沖擊下分崩離析,在凜冬的酷寒裡沉寂,一如大雪覆蓋下的白山黑水。

在這部電影中,每一個角色都有他的曆史使命。

作為工人的父親已消費不起時興的漢堡和薯條

出走的母親,離開的隋飛飛,是貧瘠的土壤無法灌溉的花瓣

哭泣的父親,教條的學校,是重工業淌入人類血液裡的份量

那個虛無缥缈的新加坡入學名額,勾起了所有孩子離開東北的幻夢

至于求真、守信的安德烈,他被誤殺在父親的棍棒之下,卻至死也不能明白他的堅守錯在了哪裡。正如在90年代的大轉型之中,堅守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安德烈的父親當少年李默失去了老實、執拗的安德烈,他也便回歸到班級大合唱的隊伍之中,在美妙的歌聲裡接受了集體主義的規訓。然後長大成人,離開東北,去到一個溫暖的地方。電影中,穿着單薄風衣的李默與穿着羽絨服的安德烈格格不入。

李默的父親死了,那個在東北奮鬥終生、厮守終生的父親死了。可是直到電影結局,李默也始終無法抵達父親的靈柩。離開東北的李默與東北好像兩條漸近線,無限接近,但永遠無法抵達。因為那個熱火朝天的東北,事實上已經和安德烈同日入殓了,他将隻活在李默創傷後精神應激的幻覺中。

安德烈之死,是東北幅員兩千裡的沉淪。
沉浸在幻覺中的少年李默

三、東北文藝複興:藝術是曆史的肌理

我上大學的時候,曾經在社團裡遇到一個長在南方的東北人。他當時對我說,小的時候他們一家都來南方投奔親友,所以他從小就在南方長大——當時的我還以為那隻是一場普通意義上的投奔。

如果查詢曆史,我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根據中國經濟數據庫的統計數據,1995—2003年,中國國有企業數量從11.8萬個下降至3.42萬個,中國國有企業的勞動力數量從1.126億下降到0.688億,減少了近4400萬人。

曆史便是這樣一道冷靜的輪廓。它言簡意赅,按數據說話,不帶有多餘的感情,因為它需要客觀。

而藝術是曆史的肌理,把中立的數據畫成圖案,攝成電影,譜成歌曲,它如細胞質一般,吸納着凡人的情愫,填充着曆史的輪廓。

這就是當代【東北文藝複興】的價值所在。它裹挾着一個時代下地域的衰落與個人的彷徨,向後人宣示着它曾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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