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顔洗

公元14世紀,"萬戶”陶成道坐在一輛捆綁着47支火箭的椅子上,将自己發射升空,旋即爆炸,血濺天疆。成為曆史記載的第一位試圖利用火箭升空的人。——美國火箭學家 赫伯特·S·基姆

一、人間正道,向來滄桑

《飛行家》講述了李正道(楊玏飾)、李明奇(蔣奇明飾)父子接力、綿延數十年的飛行夢。李正道與"萬戶”陶成道的名字如此相似,或許并非巧合。

電影剛開始時,我以為會是一部類似《宇宙探索編輯部》的、以“民科”為主角的魔幻現實主義電影,看着看着,我才明白,李正道的名字早已暗示了,這是一部講述人間正道何以滄桑的電影。

我很欣喜的是,電影放棄了多數勵志類型電影中努一把力、抖個機靈就能力克敵手、斬獲成功的滑稽橋段,而是一本正經地講述了,在各種各樣内在的、外在的、命運的、時代的因素作用下,用生命、鮮血和機遇淬煉出的飛行家之夢。

這部120分鐘的電影似乎在告誡我們,從來都沒有什麼所謂的“彎道超車”,唯有李正道毅然走進辦公室前的那一句“相信科學”,以及父子倆一次次墜落地面的刻骨疼痛。

最有趣的是飛行家的動機。如果是李正道的飛行夢還伴随着那個時代特有的浪漫情懷,那麼主角李明奇的飛行夢則充斥了各種現實理由。起初,他希望為父親圓夢,但同時更希望以此釋放父親之死延續到自己身上的社會壓力。後來,一窮二白的他需要用一次成功的飛行來換取一場“劃算”的婚姻,一場盛大的開業廣告,再後來,是為了換取侄子的手術費。

有一絲冷幽默的是,幾乎每個角色都勸李明奇放棄這個危險的發明,他們婉拒、嘲諷、批判、阻攔、懲罰。但是當現實困難降臨時,大家又把希望寄托在李明奇“再飛一次”。但人們并不是看好他的飛行器,而是亟需利用他的飛行予以變現。

幸運的是,李明奇成功了。但是在那些塵埃裡,還有多少李明奇在批判與嘲諷中泯滅。在獲得真正的成功之前,人間正道向來是滄桑的。

二、誰殺死了東北的佐羅

《飛行家》改編自東北籍作家雙雪濤創作的同名小說,後者慣以東北工業轉型為背景,聚焦被時代裹挾的邊緣群體和底層形象,展現個體在生存困境中的沉淪與突圍,被視為東北文藝創作新浪潮的典型。

與電影《我的朋友安德烈》相比,《飛行家》想說的話更稠密,呐喊更振聾發聩。如果說前者隻是觸及國企改制背景下傳統重工業企業的遺憾落幕,那麼後者則将鋒芒直接指向那個時代中利用信息和權力肆意侵吞社會财富的投機者。

電影中的關鍵角色莊德增,似乎諧音是“裝得真”,用假裝的共情和禮貌騙取李明奇和工人們的信任,然後用一套眼花缭亂的金融操作和提前設好的人性陷阱,把李明奇與工廠“公私合營”的舞廳輕松奪走,把原本衣食無憂的李明奇送上寒冷的冬日大街,舉着“幫工”的牌子艱難度日。而李明奇身邊衆多待業的工人則意味着:這場侵吞果有資産的投機,正在彼時的東北大地上處處發生。

金蟬子轉世的唐僧(雷佳音飾)當上了台長,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悟空(王彥霖飾)卻丢失了他的金箍棒。

與九十年代的東北同樣窮途末路的,還有江對岸的蘇聯。在那個轟然倒塌的巨人腳下,李明奇和街坊們湊了些過冬衣物,便能換來一台象征着人類科技巅峰的載人飛船返回艙,又魔幻,又現實。

電影中的“佐羅”意象同樣有趣。電影《佐羅》是1976年後第一批引進中國的譯制片,彼時作為“共和國長子”的東北走在全國的經濟前沿,行俠仗義的佐羅與東北熱土的豪邁精神想必是不謀而合的。李明奇戴着佐羅标志性的面具駕駛熱氣球劃過城市的上空,佐羅舞廳中,各國代表其樂融融,把酒言歡。而當投機者的刀刃掠過,佐羅的牌匾被丢進了火爐化為烏有,一如那個警惡懲奸、鋤強扶弱的俠客佐羅永遠離開了他曾保衛的新阿拉貢。

當李明奇站在600米高塔上即将縱身一躍時,他那貼滿廣告的飛行服滑稽又悲哀;當他驚險落地,重重地砸向地面時,電視台長的第一個問題是:“壓到廣告了嗎?”可誰還記得,十多年前他和工友們身上那件幹淨的藍色工服。我們不對經濟的模式作出任何論斷,但電影所體現的,無疑對市場經濟抱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與警惕。

三、做仰望星空的人

李明奇引用黑格爾的話說:一個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這個民族才有希望。

我想起康德的另一句話:世界上有兩件東西能震撼人們的心靈:一件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标準,另一件是我們頭頂上燦爛的星空。

願我們,在忙碌的生活裡,記得不時仰望星空。

即便是普通人,觸摸到“飛行”時,也不免感到熱血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