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Endo獲勝後的日本新聞片中可以看到,他回國時以國民英雄的待遇得到了歡迎,而從Marty的視角看來,這正是他渴望從勝利中獲得的——在重塑民族精神的時刻,成為自己民族的英雄。
在一刷時,我隻是單純地把它當作《原鑽》2.0來看——一個小人物不計一切代價和手段追求成功和名利的故事,這樣看下來似乎也沒什麼問題,本片作為一部黑色喜劇足夠有趣,但有幾個地方讓我一直疑惑不解:
一是半決賽選手Kletzki繪聲繪色講述的集中營故事。如果你仔細留意的話,本片隻有兩個鏡頭離開了連貫的叙事邏輯——一處是插播了一條Endo獲勝的新聞片,另一處就是集中營舔蜂蜜段落。更不用提影片在這段突然爆發出了史詩配樂,都足以說明這個細節的重要之處,但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二是為什麼影片要花如此大篇幅講一個顯得十分突兀的找狗的故事?
三是Marty如此急切地想要成功,他内心的原初動力是什麼?
帶着以上疑問二刷完,我似乎理解了導演的野心:他真正想要講述的,可能不隻是一個為名利擠破頭的小角色的故事,而要更好地理解這部電影,就必須看到貫穿全片的,Marty胸前始終佩戴的大衛之星。
...事實上,影片的很多情節都在圍繞Marty的猶太人身份,以及Endo的日本人身份,并且Rockwell的資本家白人身份展開。除此之外,在尋狗支線還加入了美國的鄉村紅脖白人,以及猶太黑幫。
雖然影片并沒有反複強調1952年的時代背景,相信大部分觀衆對于這個年代的美國并不陌生——冷戰格局已經形成,美國國内的反共情緒日漸高漲,麥卡錫主義興起。在此背景下的美國猶太人因為在二戰中遭受大屠殺而受到社會普遍同情,因此其所受到的歧視有所緩和,民族自豪感也随之得到重塑。可以說猶太民族是二戰受害者身份最典型的代表之一。
相對的,日本民族因為其二戰加害者身份,在二戰結束後被世界所唾棄,進入50年代後,他們希望重塑自己民族自豪感的熱情也高漲起來。所以我們從Endo獲勝後的日本新聞片中可以看到,他回國時以國民英雄的待遇得到了歡迎,而從Marty的視角看來,這正是他渴望從勝利中獲得的——在重塑民族精神的時刻,成為自己民族的英雄。
因為他沒有從集中營死裡逃生的英雄經曆,他必須要在其他領域做出一番成就才能得到民衆的認可,對他來說,這就是乒乓球運動的主要意義,也是他追求勝利的動力。但在影片的最後,他的這一夢想再無實現的可能,支撐着他前進的動力和意義消失了,但他仍然選擇對世界冠軍發起挑戰,這一次可以理解為他個體意識的覺醒,意識到自己在美國永遠無法獲得像Endo一樣的國民英雄待遇,也可以理解為他成為了一個更加純粹的乒乓球運動員,這一次求勝的背後再也不是為了打動女明星的求偶行為,不是為了功成名就的世俗渴望,而是為了自己的尊嚴,作為一名真正運動員的尊嚴。
經過查閱一番資料我才發現,原來黑幫分子Erza Mishkin應該也是猶太人,并且這個角色很可能是在緻敬著名猶太黑幫Bugsy Siegel。這樣一來,這部電影的猶太視角就十分明顯了:Kletzki是受到猶太社區普遍尊重的英雄,Marty是渴望得到美國主流社群承認的美國猶太人(他并沒有直接分享歐洲猶太人的集中營記憶),Mishkin是沒有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猶太人。并且電影中有多處對《出埃及記》的引用:狗的名字為摩西,Marty提到“我們修建了金字塔”,蜂蜜場景(猶太人的應許之地被稱為“流奶與蜜之地”)。
雖然這部電影的劇情展開是嚴格圍繞人物真實的掙紮而非編排和隐喻上述猶太元素,但尋狗的段落讓人不得不結合這一視角進行分析,否則實在是太讓人疑惑了。如果簡單粗暴的從族裔視角看這場沖突,雙方分别是闖入的猶太人和農場主白人紅脖,争奪的原因是雙方均聲稱為摩西的主人,這樣一看,隐喻可解讀的角度可太多了:首先,這場沖突中猶太人為闖入者,并被自衛的紅脖白人擊退。其次,一隻名為“摩西”的狗先被黑幫猶太人占據,走丢後在農場主的房子中被找到後,它似乎并不想離開那棟房子,并且房屋主人堅稱那是他的狗。猶太人闖入一片土地,還有比這更明示的明示嗎?這樣看來導演似乎是批評猶太複國主義,畢竟看看黑幫分子的結局就不言而喻。但薩弗迪兄弟在此之前雖然熱衷于在影片中彰顯自己的猶太視角,但對于以色列問題以及猶太複國主義的表達都相當謹慎克制,他們并沒有公開評論過。所以以上解讀或許并不是這個情節的全部。
但可以肯定的是,導演不屑于那種保守派提倡的過時的民族自豪感,否則他也不會把自己筆下的猶太人主角塑造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并且對日本民衆的民族主義帶有明顯的調侃意味。而正是這樣的組合才讓這部影片散發出獨特的魅力——導演沒有寫一個傳統的好萊塢英雄故事來為自己的民族站台,而是大膽呈現了一個自戀型人格混蛋追夢的故事。
年代戲的現代性視角
其實到這裡為止,三個問題的答案已經揭曉:
1. 集中營舔蜜段落有什麼含義?這是導演對兩段曆史的緻敬——摩西作為民族領袖對猶太民族的拯救,以及受到納粹迫害仍然頑強生存的生命力。它們加起來共同塑造了當時乃至當今猶太人的民族自豪感。
2. 找狗的故事有什麼含義?通過将狗命名為摩西,這是導演對當下社會的隐喻小故事。
3. Marty追求成功的原初動力是什麼?沒有共享集中營記憶的Marty,他想通過自己的成功重新塑造民族身份認同感。
而這三個答案,也正好對應着導演對自己民族過去,現在,未來的看法。
這也讓這部電影具備了更大的現實意義,在2026年的今天,整個世界都和二戰創傷漸行漸遠,集中營記憶逐漸泛黃,猶太人作為受害者的身份叙事也随之慢慢過時。就像片中的Marty,沒有集中營幸存者身份的他,應該如何對待自己的民族身份,這在未來将會是猶太社群需要思考的課題。
但我比較喜歡一點是,即使導演編劇有如此野心,他沒有讓概念先行,符号先行,沒有讓這部電影變成一部充滿猶太元素符号隐喻自嗨的電影。上述元素在原片中的呈現大部分時候都相當克制,除了集中營舔蜂蜜片段和找狗片段如果不結合上述元素起來看的話會有些莫名其妙以外,影片還是紮紮實實地塑造了一個複雜的角色以及一場娛樂性極強的黑色幽默鬧劇。
其實有一部同年上映的電影非常适合和這部影片做對比,它同樣也是在舊時代背景下講述地下亞文化的電影——《罪人》。如果隻能用一句話介紹《罪人》,這是一部講述美國少數族裔在亞文化黑人藍調音樂中尋找身份認同和民族自豪感的故事。這聽起來是不是和本片有着十分相似的母題,但《罪人》處理這個母題的方式和态度截然不同,它幾乎是把這些主題貼到了觀衆的腦門上,從頭到尾反複叫賣,尤其是中間那段少數族裔文化混剪,直白到了閉上眼睛隻聽那段鬧出的動靜都能明白導演想表達什麼的程度。
但反觀本片,這種處理就細膩得多,它同樣想要帶出現代視角下的族裔文化和民族認同感問題,但它切入的角度很巧妙,完全不會讓人覺得突兀,最主要的原因,是這些潛文本和主角的人物塑造是不沖突的,影片在講述一個黑色喜劇時正常地帶出這些導演想要探讨的話題。
再換個角度看,《罪人》對黑人文化自豪感的大張旗鼓,與《至尊馬蒂》中猶太視角下的欲言又止,倒是形成了兩個民族在當下好萊塢不同處境的微妙對比。
UNDERDOG
作為甜茶親自制片并主演的電影,這部電影相當突出主角,攝影機幾乎所有時間都緊緊跟随他的視角,毫不誇張的說,這部電影甚至隻有Marty這一個角色是成立的,有血肉的,其他的角色都是純粹的工具角色。但它至少集中精力做好了一件事——塑造一個混蛋,并讓觀衆在影片結束時“愛”上他。這裡的愛加上了引号,因為這種愛更像是一種同情。
在美國50年代,乒乓球仍然屬于一種亞文化,影片中的乒乓球館被塑造成一個中字面意義上的“地下”狀态——昏暗,煙霧缭繞,看上去似乎藏污納垢。Marty瘦弱,矮小,戴眼鏡,這完全不是當時人們普遍認可的運動員形象,這項運動充當的更多是娛樂表演項目,而不是一項嚴肅的競技運動。他顯然不具備銀幕上主角通常具備的男子氣概——強壯,有責任感,甚至具有暴力感。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幾乎可以看作是一部以反派為主角的電影,因為Marty本質上就是個渣男+NPD。但任何電影都不可能讓觀衆單純地厭惡主角,本片也是采用了先抑後揚的劇情走向,讓人逐漸産生一種對Marty同情甚至是欣賞。其實回過頭來看,Marty更像是性格有缺陷的好人,雖然他不負責任,自誇自大,偷蒙拐騙,但從他為Rachel出氣,以及最後浪子回頭選擇承擔責任中可以看出,他本質上還是善良的。以至于在Rockwell那群老白男資本家面前,他的小奸小惡像是一個新兵蛋子。
做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如果說有毒的男子氣概就像是動物中的捕食者,那麼以往電影中的大男子主義就像巡視領地的雄獅,主角要麼有權力要麼有暴力,所以他們隻需要在食物鍊的頂端展示自己的雄姿和秀麗的鬃毛,就能獲得食物和交配權。而Marty更像是一條鬣狗,他隻能吃頂級捕食者剩下的食物(他隻能指望在沒有多少競争對手且當時相對簡單的乒乓球運動中搏出位),但他展現出一種驚人的主動性和完全不内耗,且越挫越勇,确實有效地塑造出了一個underdog的形象,而誰不愛看一個underdog挑戰雄獅的故事呢。
但同時,這也引出了影片最大的緻命傷——隻展示了主角一往無前的勇氣,卻不夠複雜和立體。
焦慮喜劇的緻命傷
影片的節奏就像是主角跑了一場配速過快的馬拉松,手忙腳亂,喘不上氣,但步子絲毫沒有放緩。直到最後沖線,也就是戰勝Endo後,才終于精疲力盡,倒在跑道上。主角的人格魅力核心來源于他追逐夢想時不知疲倦的動力,但如果影片隻展示了跑者不停的步伐,而沒有展示因為身體的疲憊以及一萬次想要放棄的内心活動,就導緻影片注定少了一個關鍵的維度,讓人物很難完全立起來。
這也是導演聰明的地方,他把電影的節奏壓縮地無比緊湊,讓人目不暇接,沒有時間讓觀衆去琢磨他的内心活動,而是一氣呵成,讓影片從一開始就朝着最後那場比賽狂奔。細想一下,在Marty返回紐約後發生的情節,可能就是三四天之内的事情,這導緻快節奏的叙事中也沒有合适的節點來展示他内心可能有過的猶豫和退縮。
所以這是本片以及導演前作《原鑽》類型電影的硬傷,有太多的鬧劇需要上演,導緻角色沒有任何猶豫和掙紮的餘地,也導緻這類電影極其依賴一個戲劇性的結局來重新賦予一個發人深思的主題。《原鑽》做到了用最後的一槍重新賦予整個鬧劇一種虛無主義反思,而本片也嘗試故技重施,當Marty決心承擔責任回歸家庭時,卻發現孩子并不是自己的。但我認為這個結局完全沒有做到《原鑽》那一槍的力度,原因也很簡單:這種快節奏叙事慢下來的時刻,就是一種很明顯的影片已經結尾的信号,也就是Marty赢下Endo那個時刻,觀衆看來故事在這裡似乎已經結束了,後面的幾分鐘更像是彩蛋。所以電影的落點落在了理想主義的成功,而不是這個戲劇性反轉,這樣通過反轉重新賦予影片新的含義的效果就完全失效了。
體育傳記(風味)片
除此之外,最讓人失望的一點,就是這個雞肋的體育元素。可以看出導演對于乒乓球作為一項運動的魅力和競技細節幾乎沒有什麼興趣,影片完全把乒乓球作為亞文化在拍,它在叙事中最大的作用就是互文角色的非主流群體的境地——這是一項在籃球賽中場休息時提供娛樂的運動,它在美國并沒有受到什麼嚴肅對待,隻是作為一種亞文化場景存在。把乒乓球換成黑人音樂,或者黑色電影中常見的搞詐騙,賭博也沒有任何問題。
并且影片絲毫沒有解釋Marty能擊敗世界冠軍的原因,是他天賦頂級?是他刻苦訓練?為什麼他和一群業餘愛好者打打娛樂局就能獲得匹敵世界冠軍的技術?我能理解,當時乒乓球競技才剛剛起步,業餘和職業的差距可能沒有那麼大,但影片将主要情節完全放在Marty想方設法“報名參加”巡回賽上,給人一種他和冠軍獎杯之間隻差一筆報名費的感覺。這是否對一項競技運動過于簡化?經常看體育比賽的朋友們都知道,真正高水平競技的盡頭往往是心态的比拼,隻有大心髒選手才能戰到最後。體育傳記片中,戰勝心魔一定是人物塑造的重中之重。Marty在第一次和Endo交手時被大比分血洗,他要搬回一局需要的真的僅僅隻是一次重賽機會而已嗎?從設定來看,Marty輸球是因為他的傳統hardbat打法,在Endo使用新式橡膠球拍并注重高速旋轉的打法面前毫無還手之力,本質上是被别人斷層領先的遊戲理解碾壓了,這更無法解釋他怎麼能挑戰成功。
影片在這一部分的完全缺失注定導緻它是一部“挂羊頭賣狗肉”的電影,但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完全的貶義,因為你一旦理解它本質上是一部黑色喜劇,并把乒乓球當作一個噱頭來看,它就不會有問題。但名義上,影片确确實實是把乒乓球當作名義上的主線,這就導緻故事很别扭,它把一個競技比賽作為最終目标,卻完全不鋪墊備賽過程,隻是糾結怎麼才能搞到機票錢,回到了《原鑽》式的叙事,讓這部電影的導演自我重複濃度進一步上升。
寫在最後
一刷是和用公司的免費票和同事一起去看的,一場周二晚上的電影座無虛席。可能是有不少地獄梗的緣故,整場電影的觀影氛圍相當愉快,我也終于感受到了昆汀提到的那種影院觀影的互動性,觀衆的笑聲,對銀幕内容的集體反應,确實是能産生化學反應的,會讓線下觀影變成一種獨特的體驗。三星半的電影,因為這份體驗加了半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