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挽救計劃》,有必要從一個配角開始。

伊娃·斯特洛特,那個麾下科學家如雲,主導了整個拯救計劃的女人。

這個角色手裡握着聯合國給的絕對權力,各國政府都得聽她調度,理論上是個拯救人類的大英雄,但她幹了什麼呢?

高司令演的男主格雷斯,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我不去,我是個中學老師,幹不了宇航員,更不想死。

斯特洛特的處理方式是:按住,下藥,迷暈,把他塞上飛船。

你把這段劇情單獨拎出來,擱在任何一部犯罪片裡,這就是綁架罪,判個十年八年不冤枉。

但麻煩在于,太陽正在被一種叫噬星體的東西吃掉,地球還有三十年就成冰淇淋球了,原定的科學家死于實驗事故,來不及培訓新人,而格雷斯就是目前最懂這玩意的人。

所以斯特洛特做了一個極其冷酷但邏輯上無懈可擊的判斷,犧牲了一個人的自由意志,換取幾十億人的生存。

這個劇情本身不新鮮,你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就是哲學課和網上讨論到爛的電車難題。

許多人讨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都能頭頭是道地分析一番,但自己真成了當事人,誰有本事拉下那個手柄?

斯特洛特就不同了,既沒有猶豫(也許有過吧,電影裡沒有表現),也沒有愧疚和道歉,就是直接做了選擇,做完了繼續工作。

我們很難給這個角色下道德判斷,你說她是壞人吧,她的每一步決策在當時的情境下都合乎理性,說她是好人吧,她毫不猶豫地摧毀了一個無辜者的人生。

網上估計會有人為這個角色吵架,但我覺得這不是劇本缺乏解釋,而是編劇就是要這個效果,她必須就是這麼個“好壞”疊加态,後面的故事才有力量。

因為隻有當你真的相信格雷斯是被綁上去的,他後來的選擇才有分量。

好萊塢拍太空片幾十年了,英雄大多數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星際穿越》庫珀開着飛船沖進蟲洞,那是自願的,《火星救援》馬克火星種土豆,那是求生本能,《異形》系列瑞普利一次次大戰異形,那是無路可退和保護弱小。這些角色不管情況多危急,任務多危險,至少他們都是自願接受了冒險。

而本片裡的格雷斯,一直到飛船點火都沒接受過。

而且被綁上太空船飛了十幾年,他醒過來時還失憶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兩個隊友為什麼已經死了,記憶一點點恢複,他才能一點點執行任務。你仔細想想這種遭遇,先是被剝奪了選擇權,接着又被剝奪了記憶,他是一個被雙重清零的人,何其殘忍。

好萊塢的編劇一般處理這種角色,都是讓他在某個關鍵時刻覺醒,頓悟到自己的使命,然後音樂一響,表情一緊,行,我幹了。

但《挽救計劃》沒走這條路,格雷斯後來完成任務,不是因為什麼使命感,或者不忍心看着幾十億人送命,而是因為他在太空裡交了一個朋友。

這個朋友叫洛基。

說實話,格雷斯和洛基的關系,是我這些年在電影裡見過最幹淨的一段感情。注意,是感情,不是友情也不是愛情,就是那種很純粹的感情。

他倆之間的差距非常大,洛基靠回聲定位感知世界,看不見光,他呼吸的空氣對人類是毒氣,反過來也一樣。一個是碳基軟體生物,一個長得像會走路的石頭,他們連待在同一個房間想碰下拳頭、擁抱一下都做不到。

但就是這麼兩個從生物學上完全不兼容的存在,實現了大多數同類之間都未必做得到的事。

全片最動人的一幕,格雷斯出了狀況(不細說),命懸一線,洛基打破了自己的隔離艙,暴露在緻命的環境裡,身體嚴重受損,拼死搶救格雷斯。

他很清楚這後果,但他還是做了,原因隻有一個,他不想格雷斯死。

沒有血緣,沒有同族盟約,一個非人類的生物,做出了整部電影裡最具有人性的舉動。

回頭看看無數人類為了利益争來鬥去的樣子,再看看洛基,你就會覺得,所謂信任這個東西,可能真的不需要兩個人長得像、說一樣的語言、呼吸一樣的空氣,它隻需要兩個條件:共同的處境,和真誠的善意。

這話說出來好像有點雞湯,但在電影那個場景裡一點都不雞湯。你看到一塊石頭為了一個人類不顧性命安危的時候,不會覺得這是雞湯,隻會覺得鼻子酸。

到這裡為止,故事看起來還是标準的科幻冒險+人文溫情叙事,兩個孤獨的智慧生命合作解決了問題,格雷斯帶着能殺死噬星體的微生物回地球,洛基也帶着樣本回他的星球,擁抱,告别,各奔東西,大團圓。

然後編劇給你狠狠來了一下。

格雷斯發現一個問題,他們采集的那種微生物會破壞洛基的飛船,吃光他的燃料,飛船會癱瘓,洛基會死,他的整個文明也跟着完蛋。

格雷斯面前有兩條路。

第一條,照原計劃回地球,拯救全人類,成為英雄,找回他在地球上的生活。

第二條,把研究成果用探測器發回去,掉頭去追洛基,代價是他可能永遠回不了地球。

他選了第二條。

你體會一下這個選擇的分量:格雷斯這老兄,一開始是被綁上飛船的,整個旅程中也從來沒有以英雄自居過,你可以說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但是在這個時刻,他做了唯一一個完全自主的、沒有人逼迫的的決定,他不回家了。

為了一個外星朋友。

這個決定在電影裡表現得很自然,情緒水到渠成,幾乎讓你忘記它有多麼颠覆。

想想你看過的那些太空冒險片,幾乎每一部的終極目标都是回家。《星際穿越》回家了,《火星救援》回家了,《地心引力》回家了,《阿波羅13号》回家了,《2001:太空漫遊》結尾是另一種形式的回家,老牌硬科幻《星際迷航》進取号船員要回地球休探親假,連漫改片《銀河護衛隊》的星爵每天都在懷念地球老家。

回家幾乎成了太空電影的宗教信條,不管中間經曆了什麼,最後一定要回來。觀衆也習慣了這個叙事,太空再壯麗,那也是别人的,我的根在地球上。

《挽救計劃》是極少數說不回家了的太空片之一,而且說得理直氣壯,沒有情緒強烈的音樂渲染,就是一個人在一瞬間想明白了一件事,然後轉了方向。

你甚至沒有時間替他傷感。

那他這樣做的結局如何呢?電影的最後一幕特别有意思,它讓整個故事完成了一個極其漂亮的閉環。

格雷斯沒死,他住在洛基的族人專門給他造的生态艙裡,每天樂呵呵地幹着地球上的老本行,教外星小孩學科學。

這時候,你回頭再想想斯特洛特當初幹的事,感受會更加複雜。她綁架格雷斯,把他塞上一艘幾乎注定有去無回的飛船,這件事不管怎麼看都是錯的。

但是如果她沒有這麼做呢?地球完蛋,洛基的星球完蛋,格雷斯繼續在地球上當他的老師,直到太陽被吃完,所有人一起灰飛煙滅。

所以這個結局裡有一種高明的狡黠,因為它在邏輯上太完美了,一個人被完全強迫着開始旅程,最終卻到達了一個無比自由的終點。而正是這種完美,讓你無法理直氣壯地站在任何一邊。

你不能說斯特洛特做錯了,因為結果證明她是對的,每個人都得到了更好的歸宿。你也不能說她做對了,因為她在做決定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這大概就是這電影的厲害之處,絲毫不給觀衆道德上的安全區。你說不清誰好誰壞,也分不清犧牲或自由,它把所有東西攪在一起,然後讓你自己去想。

所以《挽救計劃》這電影,表面講的是人類拯救地球,但它真正在講的事情比這小得多,也比這大得多。

那是一個被剝奪了選擇權的人,怎麼重新拿回自己的選擇權。

有意思的是,好萊塢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這種片子了。過去這些年,主流科幻片幾乎都在熱衷于兩件事。一是搞大場面,毀個城市,毀幾顆星球,湮滅半個宇宙。二是做道德選擇題,但選完了一定要給你一個答案,告訴你哪個是對的。

原著作者安迪·威爾上一部被拍成電影的小說是《火星救援》,那個故事好看歸好看,說到底還是一個傳統的好萊塢叙事。一個人遇到困難,靠聰明才智和樂觀精神解決困難,最後回家。觀衆看完了很舒服,嗯,又是一個美滿圓滿。

但《挽救計劃》玩得放飛多了,沒有什麼大爆炸破壞特效,提出了道德選擇題也不給标準答案,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鳥那些套路。

于是觀衆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它真正的、迸發在一個人内心的那個高潮。

一個中學老師,在宇宙盡頭,自由地選擇了不回家。

而你完全能理解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