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能成功幻想出一個與我們經驗世界毫無聯系的世界，其中絲毫沒有對找們所熟知的世界的關照。”——厄休拉·勒古恩

一、絲綢朋克的内核

《海市蜃樓》的高明之處在于，它在古代懸疑的外殼之下包裹的是一個極具東方氣質的科幻内核——絲綢朋克。

作為科幻小說的分支，賽博朋克的概念更為大衆熟知，而自20世紀80年代，賽博朋克科幻誕生以後，很快衍生出蒸汽朋克、絲綢朋克等科幻類型分支。如果将科幻簡單定義為“科學+幻想”的話，那麼科學技術就是科幻小說區别于其他幻想類型作品的關鍵點。它的情節發展要以技術為動力，這樣一來，科幻類型的作品天然地帶有認知解釋、邏輯鍊條完整清晰這樣的特質，它不能依靠怪力亂神的說辭和無邏輯的情節轉折和跳躍。技術，是幻想世界得以存在的血肉和骨骼。簡言之，賽博朋克科幻作品，依賴的技術動力明顯是網絡技術、虛拟空間等，而絲綢朋克，其“絲綢”則體現在對東方地區的古代技術文化的運用，以及小說整體意義上的東方美學的追求。

（一）東方技法與精神

《海市蜃樓》中的曹晟，是精通奇技與工巧的人，他對沙盤模拟練兵、城池攻防、機關器械等技術理論體系用，包括戰備、戰略和工具的制作發明與運用，得心應手，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而他的發明創造，是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和轉折的直接動力。以攀登蜃景為例，故事背景時空設置在古代，雖然是架空，但是故事遵循了古人的技術邏輯。古代人關于飛天的想象，以最質樸的方式呈現出來，估算距離，登山縮短距離，用火炮助力發射帶繩的鈎子，勾住城樓之後，人順着繩索爬上去。這在我們今人看來，是怎樣的笨拙低效啊。劇中詳細呈現方法和攀爬的過程，從林寒第一個攀上去、到捆綁好受傷的謝景棠、衆人合力完成攀登，曹晟的方案、火藥大炮繩索鈎子，使得血肉之軀攀登空中之城成為可能，合情合理、并且充滿誠意。這是全劇最動人的地方，這裡沒有神迹，隻有古代智慧、人力協作的汗水和工具器械的巧妙運用，充滿着質樸的塵世重量。

而将人物凝聚在一起的，是東方文化精神譜系。曹晟不忘幼年時的女孩，曾倩不抛棄癡傻的弟弟、不屠殺哺育過自己的狼，封不害隐姓埋名是劫富濟貧、照顧亡故舊友的母親和女兒、謝景棠頑劣和父親疏于職守背後的父子情深、老包為代表的丐幫弟兄，芸娘和林寒對曹建德的追随，以及林寒帶領的寒字營“詩書禮樂懂得不多，但是懂得知恩圖報”，這些人物關系和行為勾勒出一種重諾輕死、情義為先的武士精神和狹義精神。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情意綿綿，呼喚出一種原本藏在我們血肉中但正在消退的真實的連接和愛。正如劇中童童所說，這幫人有貴族公子、落魄将士、山間獵人……身份各異，但是他們居然能聚在一起，并肩而行。中國功夫的一招一式，武器不過是棍棒刀劍、飛镖弓箭，但俠客的一舉一動，迸發出的血性與情感最真實羁絆。

（二）朋克精神

朋克這個概念似乎很西方，但是其核心是人類共有的，也就是反抗精神。尤其指向草根對壓迫性結構的反抗。草根憑借原始信念與武勇，對抗占據上流社會壓制和先進入侵者，正是劇中朋克精神内核的東方體現。反抗壓制，無論那壓制來自上層權力，還是來自遙遠天外。老包這個角色初看時，隻是一個類似插科打诨諧星，幾句搞笑的台詞甚至是出戲、生硬的，但看到最後，武俠小說中的丐幫精神似乎複活了。看過武俠小說的人，對“丐幫”這個名目都不陌生。丐幫人數衆多、分布極廣，因此，眼線甚多、耳目靈通，故在搜集敵情、傳遞訊息等情報工作方面頗有所長。通常丐幫幫主擁有代代相傳的高絕武功，且道德操守亦屬一流，為公認白道英雄的領袖人物，聚夥為幫，打抱不平，舉止介乎正邪之間。老包的“專業”在最後幫助封不害和芸娘時，變得豐滿而鮮活起來。老包幫助這群反抗的草根，他們沒有專門的組織、沒有強大的勢力，但遊走在皇帝、天外之人的陰謀之間，以幾次看似微小的行動，瓦解宏大的陰謀，尤其是在曹晟等人将百裡淵的等人奉為珍寶的加速圖散步街頭巷尾時，這種反抗雖不能直接殺而快之，但這種來自民間、憑借信任雨與協作的韌性反抗，讓朋克精神又燃又暖。

二、對技術的反思

關于大腦隻運用了三分之一的設定，及因為一個人的大腦沒有上鎖所以釋放出攻擊性隐形人，共同指向了一套完整的隐喻：技術、智能過度發展是否必然導向異化與毀滅？天外之人的陰謀緩緩展開時，封不害有一句台詞切中要點“我怎麼覺得，技法越多，問題越多呢？”異化皿、異化技術、謝家的傳家寶都早于天外人到達，也許可以推測異化礦石實際是為了加固封印的裝置，隐形怪則是清除高智能生物以阻止文明重蹈覆轍的清理機制。那麼，可以推想，主角所處世界的農耕文明狀态，或許并非蒙昧發展落後，而是一次史前高科技文明在自我毀滅後（類似天外之人的狀态），幸存者主動選擇的鎖死與降級。技術在這裡呈現出最悖論的面貌——它既是文明前進的引擎，也可能成為自我毀滅的導火索，而限制與遺忘，反而成了一種悲壯的生存智慧。曹晟多智但有緻命的嗜睡症，也許就是最直接的隐喻，智能的過度開發與使用，必然伴随沉重的代價，所謂慧極必傷（這個角色和梅長蘇好像啊，聰明的人就像是精密的儀器，能做很多事情，但也容易壞。）這無疑是對當下技術發展觀的一記沉重叩問，然而所有由技術帶來的問題，最終也要由技術解決。

三、對外星球他者的想象、人何以為人？

《海市蜃樓》中天外之人通過魂魄傳輸，擠占人類身體的方式存在，這是賽博朋克科幻中身體和意識分離的經典母題，這在科幻作品中并不少見。這種設定會迫使觀衆思考：當一個生命可以取代人類的身體或靈魂時，人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劇中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借童童之口和何廣稀，呈現天外之人和人類的差别，在于天外之人鮮明的等級、自私、利己。當科幻觸及外星生命，“他者”的想象便成為界定“自我”的關鍵。正是在與這種絕對的對照中， “人何以為人”的答案得以凸顯。天外之人與人類的根本不同，或許正在于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着，是人類複雜情感——愛、錯、讓的顯影，這恰如近期作文“一句話證明你不是機器人”的探讨，答案指向的正是理性邏輯無法窮盡的感性混沌，，是那些無法被算法簡化的感性糾纏與倫理抉擇。

人無法脫離自身生命形态想象另外一種與自身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因此文藝作品中關于外星他者的生命形态圖譜并不豐富，甚至是相當單調的。鐵甲人從一開始出現可謂釣足胃口，非常期待鐵甲下面生命是什麼樣态，作品如果能更極緻地描繪鐵甲人、為天外之人以及綠色眼睛代表的異質形态，那将能引發更深的“陌生化”戰栗——面對絕對他者時的恐懼與震撼，那麼這會是影視作品拓展生命想象邊界的珍貴努力。

四、其他

1、《海市蜃樓》的片頭是對關鍵器物、建築等細節的對稱螺旋刻畫，讓我忍不住想起《權遊》的片頭。是否象征人類世界和天外之人的世界，有種怪異的宿命感和史詩感。

2、曾信被荊南王附身之後和曹晟第一次對話時說到，謝景棠的爹死是因為他本來是人人喊打的貪官，但忽然因為兒子的安然無恙想要做好官，他改性了，反而導緻了自己的悲劇。這讓我想到一段關于命運的解讀，“命運最好的解釋就是：當你在面對一件事情時，按照過往你的性格和邏輯會做出的行為，這個就是命。如果事情發生後，你做出的行為不符合自己過往的性格和習慣，有了很大的偏差，這個就叫運。”謝家父子确實都改性了，也改了自己的命運。而荊南王說他不會改性，這也許也是下一季的伏筆吧。